《日月》352次日落

18、死后（一）

　　辛岚把常青安置在榻上，小心翼翼地脱着他的衣服。
　　胸口旁的血已经凝结成块，衣服粘在了身上。辛岚怕他疼，打了一盆热水，一点一点浇在血块上，直至融化。上衣褪去，露出洁白无瑕的皮肤和胸口处触目惊心的洞。
　　辛岚轻轻擦拭着他的身子，擦到胸口处时，他格外小心，生怕弄疼他。
　　哦，对了，常青已经死了。
　　他不会再怕疼了。
　　辛岚的眼眶蓄满泪水，却没落下。
　　常青看到了，会伤心的。

　　清洗好后，他打好温水，把常青抱到浴桶内泡着。
　　他不知道人死后都需要做什么，想找本书了解一下。
　　一抬眼，他就在柜子上看到了几张写满字的纸。他走过去查看。
　　这几张纸上都是常青的笔迹，看起来很新。
　　第一张写了自己死后需要做的事：“香汤沐浴，再拿酒擦洗，然后换上青色衣衫，放进棺材里就好。香料和酒已经调好了，在一旁的抽屉里。棺材我也准备好了，就不让辛公子破费了。”
　　第二张“我猜辛公子应该没找到棺材吧？它在竹屋的密室里，开关在衣柜内，把开关往下拉就好。然后衣柜一旁会有一个入口，从入口进去就行了。”
　　第三张“我私自建密室你会不会生气？抱歉，瞒了你许久。”
　　三张过后，是一张白纸，掩盖了些许踪迹，但辛岚还是发现了最后一张。最后一张纸显然比前几张要旧，白纸微微泛黄：“我心悦你，辛岚。”
　　辛岚怔怔地看着那张泛黄的纸，那些字一看起来就有些年月了，原来早在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就无声无息地爱着自己。

　　他抿着嘴唇拿起装有香料的纸袋走向屏风后，一股脑地倒入水中。
　　药材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清澈的水逐渐变了颜色。
　　辛岚打算让他泡半个时辰，自己在竹屋内寻找他给自己留下的弱冠贺礼。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神随着身体的移动流连在各处。
　　时过境迁，不到一年的时间，竹屋已经到处都是他们的回忆。

　　他记得半年前，他心血来潮想要喝酒，常青叹了口气，出门给他买酒喝。
　　常青带着两坛酒回来了。
　　“这两坛是竹叶青，一坛今天喝，另一坛先埋着，等以后你弱冠了再挖出来。你还小，不能常喝酒。”
　　“那为什么今天能喝？”
　　“就当给你尝尝鲜。”
　　辛岚打开一坛，竹叶和汾酒的清香从中散出，萦绕在鼻尖。他把酒倒在碗里，一饮而尽。
　　预想的辛辣并未到来，竹叶的气味清晰地迸发在口腔，像极了常青身上若有若无的竹香。
　　他意犹未尽，正想再饮，常青敲敲他的脑袋：“最后一碗，之后就不许再喝了。”
　　辛岚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这酒也不醉人，多喝点也没关系吧……”
　　常青丝毫不为所动：“不行，你还没弱冠，喝酒伤身。”
　　辛岚委屈巴巴地一小口一小口抿着酒，用眼神控诉他的“罪行”。
　　常青挑挑眉：“你要再这么看我，这碗酒也没了。”
　　辛岚连忙收回眼神。
　　“明天跟我去个地方吧。”常青冷不丁地开口。
　　“啊，行。去哪啊？”
　　“扶风阁。”
　　“嗯……嗯？你说，扶风阁？”
　　辛岚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常青点点头：“嗯。去我曾经的卧房，有东西要拿回来。”
　　辛岚不解：“为什么要带上我啊？”
　　常青的眼眸里凭空多了些悲伤和憧憬：“要拿的东西是我父亲的牌位，明天是他的忌日，我想拿回来祭拜。你若是觉得晦气便算了。”
　　辛岚摇摇头：“我不觉得，反之，我很荣幸。”
　　常青有些诧异：“为何？”
　　辛岚笑着凑近他：“你邀请我一起祭祖，是不是把我当成你的至亲之人了？”
　　常青面色如常，耳尖却肉眼可见地红了：“咳……要是喝完了就回家吧，天晚了，该休息了。”
　　辛岚看他生硬地转移话题这副样子，了然：“行，那我回家了，明天见！”
　　常青甚至忘了起身：“明天见。”

　　第二天傍晚，辛岚按时来到竹屋。
　　“走吧。”
　　辛岚拉过常青的手，向竹林外走去。
　　常青脸一热，却没有挣脱。
　　到了扶风阁，常青带着辛岚娴熟地上楼，走向最里间。
　　路上，不乏一些含着柔美气质的男子浅笑嫣然：“哟，常青回来了？这是你老婆？挺好看的。”
　　辛岚顺口反驳：“明明他是我老婆！而且，我能叫挺好看？不应该是非常好看吗？”
　　带头的常青听了这话笑道：“行了行了，我的屋子还是原样吧？”
　　另有个路过的人回答：“是，昨天还有人打扫，现在干净着呢。”
　　两人并肩上了楼，常青推门而入，房间内一切如常，他视线扫了一圈，在一个角落里拿起了常父的牌位，伸手递给辛岚。
　　辛岚恭敬地端着牌位，有些疑惑：“怎么把它放角落里？”
　　常青不知从哪掏出一块抹布擦着牌位：“怕被别人看见了嫌晦气。”
　　辛岚点点头，稳稳把住：“你放心，以后你爹就是我爹，明年的今天我也来！”
　　常青拿着抹布的手一顿：“你多个爹，太傅知道吗？”
　　辛岚一脸无所谓：“不告诉他不就得了，要是他那个老顽固知道了，肯定又得臭骂我一顿。”
　　常青有些担忧：“那你把我赎出来，太傅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赎你的钱是我的压岁钱，攒了好久呢。”
　　“那我赠你的玉……”
　　“放心吧，一直带在身上。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有好好收藏。”
　　常青放心了，任由辛岚牵回竹屋。
　　辛岚把牌位恭敬地放在桌上，常青把三炷香插在香炉内，在盘子里摆上李子和梨。
　　常青屈膝跪地，左手压着右手支撑在地上，缓缓叩首于地，行稽首礼。辛岚跟着照做。
　　停留一会儿后，常青又缓缓抬头，辛岚也抬头。
　　“父亲，我带他来看你了。”
　　常青的声音很小很小，辛岚险些没听见。
　　“父亲，他就是我爱的人。”
　　这句话常青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看着辛岚。
　　常青慢慢起身，接着拉起了辛岚。
　　他拿出黄酒，倒了三杯，敬完后依次洒在地上。
　　三炷香同时燃尽，礼成。
　　辛岚转过头看常青。
　　常青正看他看得入神，眼里是他看不懂的情绪，收敛又汹涌，很矛盾的感觉。

　　那天他做了个梦，梦到了微笑着的常青，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炽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脸颊迅速升温。
　　“常青，你……”
　　常青再次倾身，揽住他的腰，同时，两人的唇瓣相碰，酥麻的感觉遍布全身。
　　绵长的一吻过后，常青紧紧抱着他，好像一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常青喃喃：“阿岚，这辈子，好好活下去……”
　　梦境中他浑身无力，无法做出回答，只能点点头。
　　他抬头描摹着常青的轮廓，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唯一陌生的是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若有若无的竹香，而是馥郁的梅香。

　　记忆戛然而止，曾经梦境里的疑点也尽数显现出来：
　　为什么“常青”叫自己“阿岚”？他可从未这么叫过自己，不是叫辛公子就是叫全名，尊尊敬敬的。
　　为什么他说“这辈子”？
　　为什么他身上有梅香？
　　辛岚又联想到了第一个梦，如果不是因为它，自己根本来不及见常青最后一面。
　　还有昨天看书时书中流露出的红，突然的眩晕感……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诡异，就好像，有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在干预自己，改变这个世界该有的结果。
　　推测在辛岚心中默默生根，他皱起的眉毛又恢复原状。
　　如果他没猜错，那幕后之人便是上辈子的“常青”了。既然是常青，想来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那么，常青，我们还会有下辈子吗？”

　　“下辈子，我们做一对平凡的恋人，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