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352次日落

17、辞世

　　三日后，酉时三刻
　　辛岚正在躺着看书，手指轻捻书页，又翻了一篇。
　　不知道为什么，辛岚的心脏忽的刺痛，他无意识地站起来，书本也合着落在床上，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几点亮光挣脱束缚，视线转而变得清明。
　　待他再次拿起书翻开时，书本上的字变得模模糊糊，原本的白纸黑字现在却透着诡异的红。
　　辛岚不明所以，把书合上，一切又恢复正常。
　　“怎么回事……”
　　辛岚的心砰砰跳着，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在指引他出去走走。
　　他转念一想，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和常青见面，早点去也没什么不好，就提前上路了。

　　辛府到竹林的距离不远，走路大约一刻钟的距离。
　　越接近竹林，辛岚的心跳就越快，莫名的恐惧萦绕在心头，不敢靠近。
　　竹林入口，他顺着蜿蜒的小径进入竹林，一种特别的气味若隐若现，随着他的走近而愈发清晰。

　　大脑一瞬间宕机，他反应过来：是血腥味！
　　他不可抑制地想到了去年的那个梦：空气中的血腥味，染血的竹林，浑身是血的常青……
　　他用最快的速度向前跑着，随着竹丛变得稀疏，一大片空地呈现在眼前，暗红的颜色在翠绿的竹林的对比下更加清晰。辛岚清楚地看见，不远处，常青靠着一根竹子，胸口被刺穿，鲜血从中流出，一直延伸到他脚下。

　　“常青！”

　　辛岚蹲在常青身旁，扯下自己的衣袖，把布缠在常青的胸口，一瞬间，纯白的布被洇红。他一把将常青抱起往出口跑去。
　　“常青，我去给你找郎中，你再坚持一下，常青……”
　　怀中的常青伸手扯扯他的衣襟：“辛岚，放我下来吧。”
　　辛岚没有停下脚步，泪珠从眼角滑落：“常青，乖，给我十分钟就好，你不会死的……”

　　常青睁开眼看着辛岚，眼里是从未有过的麻木和坚定：“辛岚，我不想再活了，就让我自己选择一次，好吗？”
　　辛岚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蓄着泪呜咽着：“可我不想你死，常青，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好多事想和你做……”
　　常青伸出手拂去辛岚脸上的泪，笑了：“辛岚，不用找郎中了。这世上爱我的人只有你了，死前让我好好看看你，我就没有遗憾了。”

　　辛岚拗不过他，把他安置在竹屋内。常青就静静地看着他，眼眸一下下勾勒着他的轮廓，好像要把他刻在骨血里。安静持续到辛岚再次流下眼泪，常青才开口。
　　“辛岚，不用难过，终于能解脱了，我很开心。”
　　不，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
　　辛岚想反驳，却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来，使劲摇头。

　　“自从我到了翊国，我就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很高兴能遇见你，但是只要我活着，就会想起过往种种，我忘不掉，辛岚。”
　　“我浑身上下，包括灵魂，都是腐烂的，不堪的……我太自私了，我不想是扶风阁的花魁，不想是筱国细作，我想以清白的身份辞世。”
　　辛岚终于能说出话来：“不，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逼你的人，你本身就是清清白白的！”
　　这是辛岚为常青的辩驳，也是对曾经自己的回答。

　　常青感觉到自己剩下的时间不久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笑了笑：“辛岚，我突然感觉这个世界好小啊，好像只有你能记得我了。”
　　“如果可以的话，把我葬在这里吧，我喜欢在这里度过的日子。还有，明年你就弱冠了，这间屋子里，有我为你做的礼物。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着手准备了，因为我也不知道能陪你多久。好在我把它做完了，我就不告诉你在哪啦，希望你能永远幸福。”

　　“最后，对不起，我没办法再陪你走下去了，但是，我爱你，辛岚。”
　　常青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呼吸也越来越微弱，说完最后一句，他如释重负一般笑了，笑得清澈明媚，就像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样。他把头靠在辛岚的左肩，沉沉睡去。
　　风从未关紧的窗间灌入，桌边飘来一片竹叶。
　　辛岚感受着他的呼吸逐渐消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却无法发出声音。
　　静坐了好久好久，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才恍然。
　　“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