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诗篇》糖加布丁

3、巴别塔03 “惊变与战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时空陷入了一片死寂，风声、鸟叫声、树叶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静得可怖。

　　芙兰惊恐地睁大双眼，粘稠的黑暗不知何时填补走廊外的一切，深渊般吞噬了所有的光，什么都看不清，诺大的世界变得只剩下一条昏黄的过道。

　　或者说，它只是重新露出本来的模样。

　　下一秒，在两人的后方，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响起细微的破空声，然后骤然放大，宛如绝望的尖啸，细而锐利。

　　无数条漆黑的丝线破空袭来，扭曲、纠缠在一起，如同混浊的浪潮淹没礁石，铺天盖地、避无可避，贯穿了飞过来白色布包。

　　茜米尔似乎早有准备地旋身上前，顺手从虚空中抽出一把华贵的宫廷剑——淡金色的镂空雕饰十字护手，细长的剑刃在炉灯侧照下泛着清冷的辉光，如同倒映着皎月的湖面。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芙兰呆呆地站在原地，她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世界一下子就变得陌生起来，如此的不真实，脑袋也晕乎乎的，像喝醉了酒。

　　这难道是在做梦吗？

　　她其实认得那把细剑，它有着熟悉的绚烂剑纹，浮夸风的护手上镶嵌着琥珀色的宝石，看起来优雅又美丽……

　　可它不管怎么看都和社团展览架上摆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芙兰还记得最初是西雅一眼在地摊上相中了它美丽的外表，嚷嚷着要买下它，卢娜对此表示强烈的反对，她觉得摊主胆敢宣称这是遗迹挖掘出的精灵王朝宫廷佩剑，简直是对智商的莫大侮辱，并得到了其余三人的一致认同。

　　可惜卢娜实在拗不过耍赖的西雅，再加上茜米尔也赞同购买，最后还是骂咧咧地掏钱付款……

　　——“嗤嚓”的一声轻响打断了芙兰脱缰的思绪，好像是锦帛被划破的声音。

　　她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从未见过的画面。

　　剑刃在空中疾闪而过，留下一道银色的长痕，汹涌的黑潮有片刻的停滞，随后又咆哮着袭来。

　　但茜米尔只是轻点脚尖，飘忽得如同风一般，眨眼便来到浓稠的黑潮前，然后银色的剑尖微颤，如月华般的冷光充斥整个空间，叮叮当当的撞击声急促而短暂，伴随着丝制的深蓝裙摆在空中旋转，挥洒的银光将黑潮撕碎。

　　——如同银色的蝴蝶在长廊中张开翅膀。

　　被斩断的黑潮一部分重新散开变回丝线，如柳絮般在空中飘落，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便消失不见；而另一部分则像活物般退回黑暗中，露出的大理石瓷砖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剑痕。

　　茜米尔站在两盏灯的交界处凝视着前方，看不清表情，只是起伏的胸口表明方才一系列动作并不轻松。

　　结束了？

　　芙兰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可茜米尔摆出的动作让她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持剑的手于腰间同高，重心后置，掌心微微外翻，剑尖斜向上，这是宫廷剑决斗里经典的对峙姿势，就像舞台上表演的那样。

　　决斗是沿袭自精灵王朝的古老传统。根据著名的吟游诗篇《波西里亚叙事诗》记载，当时有恩怨的贵族们会用宫廷剑一决高下，但不允许当场杀死对手，仅以负伤次数来分出胜负，而决斗结束后，胜者需递给败者一朵金蔷薇以示友好。

　　狭窄的长廊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的虫子身躯紧挨着摩擦，又像阴森洞穴里蝙蝠们的窃窃私语，让人不寒而栗。

　　“呵呵……真有趣，一个两个藏得还挺深……”

　　陌生男子的声音从深邃的黑暗中传来，带着几分戏谑。随着他庞大的形体一点点显露在灯光下，芙兰的脸色变得越发惨白。

　　那根本就不能算是人，完全是一副怪物的模样——上半身是糜烂不堪的肉连着污秽的外翻内脏，淤泥般缓缓向下滑落；下半身则是丑陋的蜘蛛躯体，硕大的腹部流动着赤红的诡异纹路，六条长满黑色绒毛的步足轻点地面。

　　它的脸似乎由黑雾组成，面容模糊不清，唯有六只眼睛在脸上不断变幻位置，其中五只是紧闭的，剩下一只眼睛圆睁着，猩红的瞳孔亮得如同燃烧的火炬。

　　望过去的瞬间，芙兰只感觉世界天旋地转般扭曲，有无数重叠的漆黑线条在相互编织，隐约勾勒出一副恢宏离奇的画像。

　　许多擎天的石柱遵从神秘的规律立于群山之上，它们围绕着一个巨大的石刻祭坛，密密麻麻的黑影跪拜在白骨台阶上，而那祭坛的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里，正缓缓爬出神祇——暗金色的庞大躯体，八条细长的节肢能覆盖数座山峰，祂那赤红的目忽然睁开……

　　芙兰捂着头颤抖，肩膀靠在一旁的墙上，好一会才缓过来，大口喘气。

　　她怪异的举动吸引了其余两人的注意力，但也仅仅是一瞬，眼下还有更迫切的事。

　　“高超的剑技与强大的战斗直觉，巴特克帝国的【王庭武士】还是教会【苦修士】？但身上又没闻到信仰的恶臭味……再加上那种枪法，总不能是耍杂的【狩魔猎人】吧……我记得他们应该没有侵入精神的能力才对……”

　　怪物的嗓音很沙哑，贪婪的眼神紧盯着茜米尔，那张本没有表情的脸展露出恶毒的笑，

　　“灵魂相关的秘宝？还是说……你也是修习线之印的非凡者，吃掉应该营养很丰富吧——”

　　话音还在长廊里回荡，可结局已然注定。

　　茜米尔嗤笑一声，微屈手臂，一步踏出如平移般跨越数十米，形如鬼魅，全身的力量在突进中汇聚于剑尖，然后看似轻飘飘实则快准狠地递出。

　　于是有细微的蜂鸣响起，凄凉且锋利。

　　怪物瞳孔一缩，赤色的纹路从腹部迅速蔓延到全身，交叉举起漆黑的尖足试图格挡。

　　它意识到拖延时间恢复伤势的计策并没有奏效，对方没有第一时间进攻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她也需要时间准备。

　　奈何反应终究慢了一步，雪白的剑刃轻而易举地将怪物身体洞穿，短短的一瞬，绽放开十三朵妖治的血蔷薇。

　　美而致命。

　　那是与先前优雅的剑舞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技艺，杀意凛然又悄无声息，像月夜里狩猎的鸮。

　　芙兰忽然想起，当初买完宫廷剑的下一次茶会，卢娜不解地询问茜米尔，这把剑分明只是拙劣的假货，诗篇里传唱精灵们的武器都由圣树的枝干打造而成，专为破除邪恶而生，怎么可能会是这种凶残的利器。

　　但茜米尔只是笑了笑，说它确实是仿制品，这种百煅钢铁的技艺应该是矮人的手法，只不过模仿得很成功。

　　除了精灵一族，没人会设计出这样浮夸华丽又杀机深邃的武器，如同决斗结束的蔷薇远不止金色一种。

　　“游荡者的剑术……那群黑夜里的猎手！”

　　怪物的身躯轰然倒下，污泥般的黑血从伤口流出，但它无半点面对死亡的恐惧，反而口吻里满是嘲弄，

　　“即便是你们，落入蜘蛛的罗网也无路可逃——”

　　怪物的狠话戛然而止，可可色的长筒皮靴对着它的脑袋一用力，如同圆滚滚的葡萄被碾碎，吧唧一声果肉四散。

　　芙兰身子也不自然地跟着一抖，脑海却忍不住在想怪物提到的一系列名词。

　　“拭目以待。”

　　茜米尔冷冷的撂下一句话，手一松，华丽的细剑便消散在空中。

　　随后，怪物的尸骸也化作点点白光消逝。

　　她转身走向芙兰，张开手掌在愣神的芙兰面前晃了晃，见没有反应，又伸手戳了戳对方柔软的小脸。

　　“没有什么疑问吗？”

　　当然有，不理解的东西实在太多……那个怪物是什么？为什么周围的世界变成乌泱泱的一团黑？刚才恍惚间看见的那个奇怪画面寓意着什么……

　　回过神来的芙兰一时间竟然不知从何开口。

　　“时间不多了，挑感兴趣的问。”茜米尔指了指远处。

　　芙兰顺着方向望去，惊恐地发现那些被阴影覆盖的地方正一点点崩溃，或者说，整个世界都在碎裂，像正在掉渣的酥饼。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略微一思考，芙兰也察觉到这里并非现实世界，或许是身边有人陪伴，再加上危机的暂离与对非凡的向往，她选择先将惶恐与不安抛之脑后。

　　“你的灵魂世界。”茜米尔的回答还是那么简略。

　　“灵魂世界？听起来像精神空间之类的东西。”

　　芙兰试探地发问，瞧见茜米尔的点头后，小心翼翼地原地蹦了蹦，没能飞起来……真遗憾，她下意识鼓了鼓脸，随即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傻气，马上转移话题：

　　“灵魂世界都是这副模样吗？”

　　芙兰四下张望，昏暗的灯，狭长的走廊，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然，她清楚地记得世界一开始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每个人的都不同，一般是由近期记忆深刻的场景所构成，现在是被外物入侵后的结果。”

　　茜米尔靠在墙壁上，语速飞快地进行解释，

　　“这整个世界都是灵魂的幻化，为了调用足够的力量对抗外物的入侵，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你的潜意识便减少了对无用场景的模拟，甚至短暂遗忘部分记忆，转而将力量集中在你的身上。”

　　“顺便一提，掌控精神与灵魂即便在非凡中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想法，所以灵魂世界也会下意识构建出物质世界的规则。”

　　芙兰听前一句话时还连连点头，听到后一句话便意识到自己傻乎乎的举动被对方察觉了，红着耳朵害羞了片刻，继而担忧问道：

　　“那为什么它还在崩溃？”

　　“因为我也是外物，而且精神也是有极限。”

　　茜米尔答得干脆，随后瞥一眼芙兰，又补充道：“别担心，这种程度没什么后遗症，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那就好。”

　　芙兰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提起的心，她才不想变成疯子或是弱智，噢，对了，还有一个问题。

　　“那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快要死了？”

　　“两个原因，一是剧烈的精神刺激能让它无所藏身，如果无法将其消灭，那你绝无生还的可能，而另一个原因——”

　　茜米尔眉头一挑，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微微抬手覆上芙兰的额头，然后向下一压，从她眼里，有无数纯白色的流光汹涌而出，将惊骇的少女整个吞没。

　　“——还没想起来吗？你现实里的状况可没多好。”

　　那一刻，天旋地转，整个世界轰然破碎，如同四散的镜面，芙兰感觉自己仿佛坠入无边的悬崖，身边漂浮着无数亮晶晶的记忆碎片，悬挂在黑暗里如同群星……

　　她终于想起来了，从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