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诗篇》糖加布丁

4、巴别塔04 “回忆的事

　　窗外，古老雄浑的钟声在校园里回荡，飘落的红枫映出变幻的光影，多座有着尖顶与高塔的红黄灰三色古建筑默然矗立。

　　一如过往数百年。

　　毕竟圣兰顿最为人所称道的，正是这古老典雅的学院环境，昭示着丰厚的人文底蕴，再配上正统的贵族教育，“淑女摇篮”因此举世闻名。

　　然而，茜米尔恰好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感兴趣。

　　毕竟温雅乖巧的标签无论如何都贴不到她身上，所谓的精英教育在她眼里也颇为可笑。

　　所以她原本想随便找个地方体验下校园生活，毕竟上学也曾是她儿时的憧憬，又能充当繁忙工作之余的闲暇娱乐。

　　奈何得知她的想法后，姐姐和导师都表达强烈的反对，并且不遗余力地推荐圣兰顿。

　　姐姐兰米娅的想法很简单，她一直希望茜米尔当个富家小姐，最好每天的思考都是穿什么衣服、参加怎样的沙龙与宴会，然后乖乖躲在自己羽翼的庇护下，远离危机四伏的非凡世界，像圣兰顿这样的顶级名校自然是好选择。

　　可惜这只是姐姐的一厢情愿，茜米尔绝无可能放弃在非凡上的探索，自然也选择远离平和的生活，为此姐妹俩难得吵了几次架。

　　最后还是导师阿莫夫的一番话让茜米尔选择了圣兰顿——

　　“你来自潘德加尔卑贱的底层，见惯了心酸悲惨的人与事，但那只是这座城市的一个侧面，想要更全面地理解它、践行你的理想，那你应该去接触另一群截然相反的人，而不是怀抱着顽固的偏见，哪怕偏见是对的，但它仍太过片面。”

　　然后，茜米尔理所当然地开启了全新的校园生活。

　　毫不意外，先前畅想的闲暇生活变成泡影，繁重课业的折磨程度堪比去治安署蹲大牢，从未接触过的繁琐礼仪与规则也让人头大。

　　而且周围的同学也完全符合她的想象——

　　天真又势利，喜欢搞些拙劣的算计，嘛，说是算计有些抬举她们了，无非是些排挤孤立、贬损他人抬高自己的小动作。

　　等收拾掉几个领头的，其余看她不爽的也只敢在背后碎嘴，上赶着巴结的也不少，可惜她不喜欢玩抱团过家家，还是主动选择了离群。

　　总而言之，除了出身背景不同，内城人与外城人没有什么差别，同样的欺软怕硬、追名逐利，充其量在勾心斗角时披上文明的外衣。

　　当然，确实遇到了很特别的人。

　　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茜米尔缓缓放下窗帘，教室陡然一黯。

　　“小茜米尔，社团的茶会要开始了，一起走吗？”

　　门边的少女探出脑袋，粉色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瞳，绯红色，像是瑰丽的宝石，而且还异常清澈，以至于茜米尔刚来的那天就留意到了——聒噪的人群里唯一保持安静的家伙。

　　不盲从是值得钦佩的品格，可惜看起来呆呆的，不太聪明的样子。

　　那是茜米尔与芙兰第一次见面时，脑海里最先闪过的想法。

　　“嗯，走吧。”

　　理了理微皱的蓝色裙摆，茜米尔拎起白色布包，指尖掠过冰冷的枪身，心中稍稍安定，快步朝芙兰走去。

　　导师阿莫夫经常调侃茜米尔，说她是头行走在荒原上的孤狼，任何一点风吹草低都会绷紧神经，永远磨利着尖牙也不觉得累。

　　习惯后自然不累，因为想要活下去，可是倘若只依靠警惕，她和姐姐的尸体早就进下水道喂老鼠了。

　　一切还要多亏了那本奇怪的书，宛如神迹般凭空出现，为她打开了非凡世界的大门。

　　每次只要心念一动——

　　点点流光自空中浮现，飞速地勾勒出重叠繁复的金色轮廓，再一瞬间坍塌，凝聚，璀璨的光汇聚成一本白金色的书。

　　边上绘制着蜿蜒纤细的藤蔓与飘落的花瓣，封面赫然刻着“纯白之书”四个鎏金大字。

　　它就那样迤迤然飘浮在空中，偏偏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团空气，唯独茜米尔能看见。

　　不过，哪怕到现在，茜米尔都没有完全弄清楚这本书的用法。

　　只知道能通过它开启一个无比真实的幻境，而茜米尔从幻境里学到许多特殊的技艺——多半和战斗相关。

　　毕竟，在茜米尔查阅大量资料后发现，她所进入的那个幻境背景是第三纪元时期的北地，而战争与杀戮，正是那个苦寒之地永恒的主旋律。

　　当然，每次开启幻境需要消耗足量的【识】，而且需求越来越大，哪怕茜米尔一直努力工作去收集，现在仍然需要花费近半个月才能开启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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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教室，外边是狭长的走道，两侧镶嵌着复古的炉灯，朝前方一直走，不一会便能到楼梯口，从那里离开新教学楼，前往活动室所在的主楼。

　　茜米尔像往常一样，等待着芙兰说话。

　　说来也奇特，她们之间的相识。

　　或许是由于过往的经历，茜米尔会下意识对他人提高警惕，刻意保持着距离，毕竟在外城的贫民窟，背弃同伴不过是稀疏平常的小事，甚至连血亲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

　　因此当茜米尔和兰米娅出现后，大概是出于嫉妒吧，没有血缘关系却能相依为命的姐妹俩，遭到的恶意简直是无孔不入的。

　　相信的代价很沉重，这是用血淋淋的伤疤换来的。

　　所以在圣兰顿这三年，她几乎没有任何朋友，唯独芙兰算半个。

　　这个绯红色眼瞳的女孩，和自己一样，是个不合群的怪胎，她似乎拥有特殊的天赋，可以洞察到他人深藏的情绪，说话往往一针见血，所以不太招人待见。

　　因为早早意识到此事，茜米尔最开始出于忌惮还刻意躲着对方，直到经过了长期的观察，她确认了芙兰的无害后才逐渐放下戒备。

　　后来两人机缘巧合加入了同一个社团，又慢慢熟络起来，经常一起“聊天”。

　　所谓“聊天”指的是，芙兰絮絮叨叨地讲，茜米尔安安静静地听。

　　讲的内容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且芙兰的思维还很跳跃，前一秒还在抱怨哪个老师布置作业多，下一秒就跑到昨天路上遇见的橘猫胖得惊人。

　　奇怪的谈话方式，再加上分享的都是关于自己的小事，所以很少有同学和芙兰说话。

　　她们开口闭口谈论的都是最近神殿区的哪家大剧院上了新的剧目、哪家音乐会请了知名乐团来演奏，要不就是希尔密达大道上哪家商店上新了好看的裙子……

　　没谁愿意听芙兰的碎碎念，而她自己也心知肚明。

　　因此刚认识那会，芙兰每说一句话就小心翼翼瞄下茜米尔，担忧自己会遭到嫌弃。

　　不过茜米尔从来没有表现出厌烦的情绪，不仅因为她本就锻炼出绝佳的耐性，还因为她觉得芙兰的行为很有趣——

　　像是可爱的小孩掏出自己珍藏的糖果与你分享，拿出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向你细心介绍，眼巴巴地望着你像是在说，我把那么好的东西分享给你，你可不可陪我一起玩呀？

　　茜米尔很乐意接受这样的邀请。

　　……

　　思绪在漫无目的地飘荡，脚步回荡在安静的长廊，秋风吹落大片红枫，枯枝将夕阳割得细碎。

　　“下周就要毕业了，以后很难再见面了吧？”

　　芙兰突然开口，声音清脆，虽然用的是疑问句，语气却相当笃定，她低垂着眼帘，没有等待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因为小茜米尔给我的感觉就像风一样，孤独又自由，从外城吹到圣兰顿，长久的盘旋会让人忘了它终有离开的一天。”

　　而一旦离开即是永别。

　　茜米尔规律得宛如钟摆的脚步顿了顿。

　　“嗯。”她缓缓点头。

　　这是很早之前就计划好的，所以说芙兰算半个朋友，因为交情浅尝辄止，而且离开圣兰顿就不会再联络。

　　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像两条相交的线，过了重合的点还是会分开。

　　只不过茜米尔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芙兰的敏锐。

　　安静了好一会，清脆的嗓音再度响起。

　　“这样啊……说起来有些遗憾呢，明明我和小茜米尔认识这么久，但其实感觉彼此之间并不怎么熟悉。”

　　芙兰抬起头，她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足勇气接着说，

　　“至少在毕业前，还想要了解多一点，比如爱好，比如梦想，再比如过往……”

　　茜米尔侧过脸，目光恰好与绯红色的眸子撞上，那里面蕴含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竟然会让她感觉触动与害怕。

　　导师阿莫夫对茜米尔的评价总是很贴切——她的思维与行事就像锋利的刀，遇上危险与恶意总能干净利落地一刀两断，但遇上更复杂的事就会犯难。

　　就像现在这样的情况。

　　所以她选择保持沉默，希望对方能知难而退。

　　可偏偏芙兰一改平日的作风，绯红色眼睛瞪得很大，一副得不到回答就不肯罢休的模样，像只倔强的小兔，以至于茜米尔不得不说些什么。

　　“爱好是看书与欣赏风景，梦想是能平静地走向死亡，至于过往……有机会再和你说吧。”

　　或许是觉得太过敷衍，又瞧见芙兰委屈地扁了扁嘴，茜米尔犹豫了一会，最后又轻声补充道，

　　“曾经的旧时光连接着现在，埋藏着未来的种子，那不是可以随易分享的东西，就像你也有不愿意告诉我的往事。”

　　正中靶心。

　　所以芙兰沉默良久，最后只是低低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