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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共饮 为避灾祸, ...

  •   承 二折:月下共饮

      水神共工的居所大半悬在江面上,夜幕里看去,像座巨大的码头。莫煮酒曾听共工说过,这水缘居是仿北荒别院所建,因此之前在北荒游历时,还特地去看了看北荒别院,只不过那别馆建在终年积雪的高山上,她走的匆忙,也只是远远望了望。高山巍峨,半山腰的梨花开得正好,和山顶雪色连成一片,美是美,可惜清寒了点儿,不像这水缘居,看上去还离人间烟火气儿近些。

      她兀自想着,人已经到了水缘居外,穿过那层如凝水般的禁制后,玄色的大门映入眼帘。

      “来者何人?”

      莫煮酒的手刚刚放在兽首铜环上,水神大人清冷的声音就从门内传来,如同有人在耳畔直接说话一般,但莫煮酒心里清楚,他此时定是坐在观水厅的矮几前,远望着浩浩汤汤的泗水。

      “共工大人,是我,莫煮酒!”她冲着门里喊道,凡人没有神的气量,得扯足了嗓子,才能让水缘居另一边听见。

      门内沉默了半晌,共工那双高屐敲在木制地面的轻响由远及近,随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水神大人半个身子。

      “何事?”

      “大人我能进去说话吗?门外站着不方便。”

      共工让出了门,莫煮酒急忙矮身从他胳膊下面钻进去了。

      “大可不必。”共工推门的手停在半空,“我本打算开门迎你进来。”

      “没那么多讲究,共工大人,您若允许我进这水缘居,哪怕开个狗洞我都愿意钻。”莫煮酒摆摆手打趣道。

      “狗洞不必,走正门随时欢迎。”

      共工关了门,转身俯看着小书生,端详了许久。

      “可是遇到了麻烦?”他问道。

      “不瞒您说,是。”莫煮酒叹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不过您放心,我应付的来。”

      “屋内一叙。”

      水神大人伸手做了个请的姿态,莫煮酒从善如流地跟着他,绕过花木扶疏的庭院,穿过曲折的回廊,向着观水厅的方向而行。

      走过了回廊,便到了水缘居悬于水面的那半,视野顿时开阔了许多,观水厅整个座落在江面上,脚下便是那奔涌的泗水,四面八方皆是一片波涛拍岸声。

      厅里没有旁的家具,独一矮桌,上具文房四宝,还有一排排嵌在墙里的书架,四海八荒所有奇书均陈列于此,其中更是不乏珍贵的孤本。

      共工在矮桌前席地坐下,莫煮酒则上前推开了一排落地的窗户,霎时间月华倾泻,竟比烛火还要明亮几分。

      眼前便是那接天的江水,时有潮涌窜上窗外长廊,漫过地板,又落回去,留下迷蒙的水汽,在月下蒸腾。

      “许久没见,这水缘居的景色还是那么令人心旷神怡。”莫煮酒站在窗外眺望了一会儿,江水从她脚边退下,却一点儿没沾湿鞋子。

      她回身走到矮桌前,把背上的千机匣卸下放在一旁,正襟危坐道:“先来说正事儿吧,共工大人,您托我查的东西,我倒是查出了点眉目。”

      她拉开木箱子的暗格,取出一长卷,在矮桌上铺开。

      “您看,这是北荒百年来的降水记录,而今年的尤其少。”她手指点在一串文字上,念道:“峻积验雪数不足往年十之三四……”

      “和中荒接壤的这边,有不少农田,今年雪下的不够,开春多少受了影响,再加上夏天的几场雹子,今年收成必定不好。”

      末了她望向北方叹了口气。“是个灾年啊……”

      共工仔细听了,又将云图和水文录取来查验,边看边说道:“我早收到你的信鸽提醒,已派了四渎水伯去布雨,怎会如此。”

      “害,你一提这几个我就来气,”莫煮酒皱着眉头撇着嘴,“别的三个先不说,就说那冯夷,他本是黄河水伯,不懂北境水脉,只能两眼一抹黑瞎布雨,结果该旱的地方还是旱,这不该涝的地方却洪水滔天的。”

      “是我疏忽了。”共工皱眉看着桌上的卷轴,神情凝重。

      “不过还好,问题不大,四渎水伯一发现不对立刻收手了,今年倒不至于颗粒无收,”莫煮酒又从箱子里掏出几打手稿来,“比起南边,您看看这个。”

      “北境今年暖冬,四月始不少高山积雪都开始提前化水,不但时有雪崩之灾,还影响了部分河流走向,喜寒的生灵都开始北迁,一些以逐猎为生的部族也随之向北,可北荒之终便是冻海,现在他们也是进退两难。”

      “天生异变,”共工看过那些手稿,询问道:“你可有眉目?”

      “我也不知其中原因,”莫煮酒皱眉道,“不过我倒觉得四渎水伯布雨失利怕是有人从中作梗,这事也不能全怪冯夷不懂北荒水文,我总觉得事情有古怪。”

      “说来听听。”

      “您看啊,这北荒云图和降水,若是从最近三百年的记录来看,按道理今年应是个丰年,且这暖冬来的莫名其妙,十一月初的降雪还正常,十二月到一月便成了毛毛雨,生灵北迁也疑似受了什么东西惊扰,您看,这是去年的迁徙路线图,这是今年的。”

      “路径不对,它们似乎在躲避什么。”

      “对,就是这样。还有这是我探访了几个被雪崩所埋的村子的记录,托人去了源头查验雪质,一切正常,这雪崩也来得蹊跷,似是人为。”

      “我说共工大人,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说到这里,莫煮酒抬头看向共工,“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神人?对方蓄意报复啊?”

      “哦?”

      “算了算了,您当我没说……”莫煮酒摆摆手,“只是这天生异变,苦的还是大荒万民……”

      “你可有什么看法?”共工问道。

      “您抬举我了,我这区区凡人,哪敢在共工大人您面前献计献策啊?”

      “但说无妨。”

      “那我说了,您别笑话我。”莫煮酒清清嗓子,铁手指着大荒山河图说道:“中荒风调雨顺,秋收之后肯定会囤不少粮食,这些粮食今年若卖不出去,明年就要变陈粮,不如从中荒百姓手里购得余粮,再以低于市价的价格转卖到北荒去。 ”

      “不错。”共工颔首。

      “至于北境的部族,以安抚为主,今年气候异变,不宜流徙,东荒的畜牧鱼鲜可经冷冻销往北境,和当地部族换取皮毛矿藏。”

      说到这里,莫煮酒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您看,我这都是事后诸葛亮,途径中荒的时候我就听说您的部下已经在筹粮援助北荒灾民了,至于东荒那边,去年商路就已经打通,像我们这些走街串巷做点小买卖的零散商贩,现在也早就落伍了。”

      “共工大人,您这是在考我吧?”

      “孺子可教。”共工一挥手收了满桌的草纸卷轴,“但若不是你及时传给我这些消息,我也无法如此迅速地做出决断。”

      “您这夸的我倒不好意思了,我本职就是个说书的,四处游历正是为了收集些素材,帮您调查不过顺手为之。”

      “虽是无心之举,却也助了北荒万民,我需谢你。”

      “别别别,瞧您这话说的,能帮得上共工大人那是我的荣幸,”莫煮酒笑笑,“不过您既然提了这茬,我此番还真有一事相求。”

      “何事。”

      “我能不能在您这水缘居叨扰两天?”

      “当然,若是你,我很欢迎。”

      “那太好了,”莫煮酒松了口气似的,脸上又堆起笑来,“对了共工大人,我此行去北荒,还给您带了件礼物。”

      “何物?”

      “您猜猜看?”

      共工略加思索,说道:“梨花醉。”

      “不愧是共工大人,料事如神。”莫煮酒拉开千机匣,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青白玉的细长瓶子来,这瓶子尚未开封,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散逸出来。

      “若是寻常的酒,我也不会特地来献丑了,可那酒肆老板打了包票,说这是四海八荒最好喝的梨花醉,若是能有旁的胜过它,便摘了他家的招牌给我劈柴烧。”

      “我倒不是惦记他那二两劈柴的招牌,不过的确好奇,他家这酒和您这水缘居珍存的佳酿相比究竟如何?便求了那老板好久,才让给我这么一小壶。”

      “原来如此。”共工端详那瓶子半晌,“香气清而雅,确为佳品。”

      “这酒原名栖霞,是东荒传来的,后来被老板拿来做了梨花醉,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儿,我可是馋了这一路了,共工大人,能否借您的寒玉杯一用?”

      共工挥手,桌面上便现出两个酒杯,温润如玉,散发着丝丝寒气。

      莫煮酒拆了瓶口的封,那股梨花香登时盈满一室,仿佛春日在北荒的山头上,看着千沟万壑间的梨花一瞬开了满枝,那香味儿中又带着一丝东海的潮气。

      人间清欢,不过山,海,梨花。

      还有……

      少女执瓶,钢铁铸就的手指搭上白玉瓶身,行动间能听见齿轮啮合的轻响,月华如水,柔柔地从窗外倾泻,将二人笼罩,天地静默,耳畔唯余涛声。

      酒不醉人人自醉。

      推杯换盏一巡后,共工苍白的面颊便攀上了红晕,他以手支着颞颥,嘴里话却多了起来。

      “你此番去北境,可去过北荒别院?”不等莫煮酒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道,“那里正值梨花时节,若从别院眺望,漫山遍野一片雪白,颇有一番风味。”

      “我已将你的灵气混入别馆的禁制里,你若去那边,自可畅通无阻。”

      “多谢大人抬爱,我只是远远看了,北荒别馆景致的确不错,可惜走得匆忙,没能凑近点瞧瞧。”莫煮酒端着杯子放到嘴边,啜饮了一口,接着说道:“不如您给我讲讲北荒的故事吧?我最近新写了个折子,可惜不太满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北荒……嗯。”共工抬头,那落地的窗户正对着北面,滚滚江水日夜不停地奔涌着,江的对岸是西荒,再向北千里,便是那北境所在。

      “您若思念,便回去看看。”莫煮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怅然道。

      “需待冬时,”他顿了顿 ,邀道:“不如同游?”

      “我倒是想,可惜再过两三天就要动身去南方了,估计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

      莫煮酒饮尽杯中酒水,伸手去拿瓶子,不料共工先她一步,兀自喝起来。

      “我说共工大人,您这酒量不见长进啊,天吴都比你能喝。”

      “你见过他了?”

      共工倒酒的手一顿,洒了不少,莫煮酒心疼佳酿,赶紧接过杯子替他满上。

      “见是见过了……”

      “他不愿见我,我都知道。”共工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面上难得露出一丝苦笑。

      莫煮酒沉默了半晌,答到:“您是他义父,养育之恩大于天,他会想明白的。”

      “你可有想见之人?”共工突然问她。

      “有啊,有很多,莫叔,小语,还有阿爹阿娘……”

      “你从来不说自己的事。”共工偏头看她。

      “您不是也没问过嘛。”莫煮酒嘿嘿一笑,“我一凡间俗人,也着实没什么好说道的,无非走的看的多了,能编出些许故事来,博大家一乐呵。”

      “故事……嗯,故事。说来我还从没看到过你写的故事,”共工揉了揉眉心,“你说给我听。”

      “现在吗?”

      “嗯,现在。”

      莫煮酒心里叹气,这共工大人喝多了跟个孩子似的,还要她讲睡前故事。

      “您都醉了,等明儿清醒了,我请您听出好的。”

      “好。”

      共工乖巧地点点头,这一举动吓坏了莫煮酒,她伸出五指在共工面前晃悠了几下,问道:“共工大人,您还记得我是谁吗?”

      “阿酒?”共工捉住她的手指拢在掌心,“你的手很凉。”

      “废话,铁疙瘩能不凉吗?”莫煮酒无奈叹气,她大着胆子,另一只手搭上水神大人绯红的脸颊。

      “感觉好点了吗?”

      “嗯。”共工倚靠在她的手心里,眯起了眼睛,饶有兴趣把玩起她另一只手来,仿佛一个孩童碰到了渴望已久的玩具,就差拆开看看里面什么构造了。

      “你的手很精巧。”

      “您……您要是感兴趣,哪天维护的时候我拆给您看啊……”莫煮酒胆战心惊,生怕水神大人一没控制好力气,给她的手卸了。

      “好。”

      “那您先放下?”

      “嗯。”

      身材高大的男人把头倚在瘦弱小姑娘的手心,这一幕只是想想就很诡异,莫煮酒咽了咽唾沫,试图把手抽回来,这一抽,谁成想男人直接倒了下来,她慌忙去接,手肘磕在了矮桌角上,疼得呲牙咧嘴。

      水神大人倒是安然无恙,枕在她膝上沉沉睡去了。

      莫煮酒叹了口气,伸手够来青白玉的酒瓶摇了摇,又倒过来晃晃,瓶里酒液早就一滴不剩。

      “诶……”她失望地长叹口气,看了看枕在膝上的男人,“我说共工大人,您睡了吗?”

      共工皱了皱眉,莫煮酒本以为他要醒了,结果他只是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位置,继续睡去了。

      “您到是睡得安稳了,我可怎么办啊?”

      莫煮酒戳戳他的脸颊,伸手抚平了他紧锁的眉心。

      “算了,共工大人,晚安好梦。”

      她抬头,金乌已从泗水河畔探出了翅膀,江上一片光辉景象。

      她拿起桌上的白纸和炭笔,思付着,写了一句:

      清波连岸,朝日映江红。

      末了又觉得不满意,划去了。

      她又看了膝上的男人一眼,他似乎在做个好梦,连嘴角都噙了笑意。

      于是她推开桌上凌乱的笔墨,给自己腾了个地方,倚靠着也睡了过去。

      (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月下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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