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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花美眷,一米九三 一些xq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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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 三折:如花美眷,一米九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听见遥远的声音,孩子们嬉闹着,脚步声从她身边穿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有人揪着孩子的头发,在地上拖拽着,面前是血淋淋的砧板,稚嫩的双手被紧紧压在上面。
“天地不仁……”
手起刀落。
“众生平等。”
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冷汗岑岑。
日光洒在床前的地板上,投出花窗棱角分明的格子,莫煮酒大口喘气,机械义手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夕何夕,自己又身在何处。
她揉了揉脑袋,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水缘居的某间客房,床边小几上放着一碗解酒药,还是温热的,莫煮酒端了那碗,放在鼻下嗅了嗅,随即感慨自己这动作委实多余,仰头一口闷了。
她推开窗,日头挂在中天,院里一树海棠开得正好,熏风拂过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噩梦带来的不适很快就消解了。
莫煮酒简单洗漱了,把头发高高盘起,理了理长衫上压出的褶子,背上千机匣便推门而出。
这一出门就看见水神大人立在庭院的角落里,望着一株海棠枝桠正出神。似乎是听见门口的响动,他回身看来,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哪儿是昨夜啊,明明是今早。”莫煮酒伸了个懒腰,半开玩笑道,“共工大人,小生这膝枕您可还满意?”
共工把头转向一边,轻咳了一嗓子,低声说道:“抱歉。”
“无妨,君子不拘小节。”莫煮酒摆摆手,“这水缘居可有厨房?您看我这大半天没吃东西,饿了。”
“厨房有,只是许久不用了。”
“哟,我倒忘了这茬儿,”莫煮酒一拍脑袋,“共工大人您是神人,不用饮食,早知道我就带着昨天剩的半扇排骨过来了。”
“要不这样吧,大人,我请您下馆子去?”
“也好。”共工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许久未出水缘居了。”
“那走吧,我知道一家饭店,那里的鱼做的简直一绝。”提起吃的,莫煮酒的眼睛都在发光,她平日看着老成,此刻总算有了些豆蔻少女的活泼模样。
水神大人严肃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他抬手拂去落在少女发间的海棠花瓣,说了声好。
“不过共工大人,您就打算这么出去了?”二人行至玄关处,莫煮酒突然问道。
“有何不妥?”
“大人您是天人之姿,寻常百姓见了,难免惶恐。”莫煮酒从那千机匣子里掏出面巴掌大的铜镜来,递给共工。
“这镜子名为棱光镜,能改变外形。带着它,在没灵力的人眼里您不过是个普通人的样子。”
“东荒的棱光石。”共工端详了一番后,将镜子收入袖中,“多谢。”
“大人客气,事不宜迟咱们赶快出发吧,我都要饿扁了。”莫煮酒夸张地揉揉肚子。
共工见状,在袖子里搜寻一番,竟掏出一枚油纸包的点心来。
“棘果糕,聊以果腹。”
“大人,我饭前不好点心,太甜了,倒胃口。”莫煮酒表面推辞着,还是伸手接了,小心放进千机匣里,“不过既是共工大人给的,我肯定恭敬不如从命,这点心我就留着回去慢慢品了。”
二人行了不过一刻钟,便到了小城的主街上,俗话说逢五必有集,今天正是每月一度的“大集”,因此街上热闹非凡,吆喝声讨价声此起彼伏,各类摊铺琳琅满目。蜥蜴列车带来了东荒的珍珠玉石,北荒的青铜铁器,南荒的奇珍异兽,即使在这无名小城,也能看到大荒各地的稀罕物件。
路过一家首饰摊的时候,莫煮酒扫了一眼,哟了一声,随后凑了过去。共工看了她一眼,也跟过去。
那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人,长得一张白白胖胖的脸,笑起来颇有几分年画上的寿星模样。
“这位小先生,”他搓着手,嘿嘿笑着,“带您家娘子来看首饰啊?”
“嗯……”莫煮酒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突然反应过来,指着共工问那老板:“您叫他什么?”
“这……不是您家小娘子吗?长的真俊俏,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就是这身高…高了些……”
莫煮酒心里咯噔一声,后背冷汗直冒,她僵硬地转头看着水神大人的脸色,结结巴巴解释道:“大大大人……我,我忘了调那棱光镜的初始性别了,抱……抱歉。”
“无妨,不过皮相。”共工毫不在乎,低头看那摊子上的金银玉器,伸手拿了支嵌着蓝紫水晶的银簪,往莫煮酒头上比了比。
“太艳。”他皱眉。
“啊哈哈哈,”莫煮酒看着下巴都要惊掉地上的老板,连忙摆手解释道:“我家娘子挑首饰就好找个参照,您别介意,别介意。”
“我懂我懂,夫妻间的小情//趣嘛……”老板很快反应过来,笑眯眯地搓着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家内位也好拿我做首饰台子,但凡学了新的发髻试样,都要拿我这老头子先练练手,以前总觉得她烦,现在不在了,还怪想的……诶…………”
“您节哀……”
“节什么哀啊?!晦气!她上东荒看我那大孙子去了。”
“哦……哦!”莫煮酒尴尬地赔笑着,“您瞧我这……”
“老板,”共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有没有素净些的?”
“有,有,”那老板连声应了,挑出一支通体温润的乌木簪子,雕成凤尾的头上镶着一枚圆形的红石,看上去古朴大气又不失雅致。
“您看这个怎么样?这上面镶的可是东荒的红玉,您看这水头,一等一的好。”
莫煮酒噗嗤一声笑了,老板不解地看向她,她上前一步,接过老板手里的簪子,对着阳光瞧了瞧。
“这玉是假的。”共工淡淡说道。
“这……这…………”老板擦了擦脑门的汗,不甘心地辩解道:“你们怎知这是假的?”
“您自个儿对着阳光瞧瞧,上品红玉看着再通透也有薄絮,行话叫‘云生烟霞’,您这块是红琉璃,烧制过程中产生细小裂缝,这叫‘冰淬’,乍一看没什么区别,对着光源就能瞧出来。”
莫煮酒顿了顿,补充道:“能烧出冰淬的琉璃也不便宜,可照红玉差远了。您若不知情,赶紧去找那卖你石头的人退货,若您知情还敢拿出来卖……”
她抬眼盯着那老板,一字一顿地说,“那您真是其心可诛了。”
“共……咳,娘子,咱们走吧,”装作没看见老板铁青的脸,莫煮酒伸手扯扯共工的袖子,“去晚了酒楼可就没有好位置了。”
“嗯。”
二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水神大人在那一众凡人间显得格外遗世独立。虽有棱光镜掩饰了神人身份,可这身高和气质却是盖不住的,又因那镜子将他的外貌化为一个小娘子,视觉效果就显得分外诡异,在旁人眼里所见便是:一位小先生牵着比他高了不止一头还踩着高屐的小娘子的袖子,低着头走在前面,那娘子表情分外冷淡地跟在后面,似乎在和夫君闹别扭。
想想就刺激。
莫煮酒本是个惯会隐藏自己的人,无论到哪儿,旁人看她都是个社会底层普普通通的说书先生,一没钱二没权,靠着嘴皮子混饭吃。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她自认为做的很好,甚至不惜为此牺牲一些东西,譬如她一度引以为傲的家传手艺。
而现如今,暴露在一众行人的目光下,莫煮酒感到自己胸口早就消失的某个物件儿怦怦狂跳,全身的血都涌上了脸颊,她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儿里,也好过带着个一米九二的“如花美眷”在这大街上接受注目礼。
“有人盯着。”共工突然停下步子,莫煮酒一个没刹住,差点摔跟头。
“在哪儿?”她稳住身形,眉头皱了起来。
“后面茶楼一个,左右各一个,在菜摊前。”
“不管他们。”莫煮酒掸掸肩膀上的灰,神色自然,她拉起共工的手,故作亲昵地靠过来。
水神大人盯着二人相扣的十指半晌,没说什么。
“冒犯了,劳大人配合,您也放松些,随便说点什么。”莫煮酒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是如何知晓红玉和琉璃的辨别之法?”
“害,我不是去过东荒一趟嘛,在那边采买了些珍珠奇石,打算带到别的地方卖了,赚点路费,没成想被坑了,那边的贩子把琉璃当做红玉卖我,结果路费没赚到,差点血本无归,这不,吃一堑长一智,自然就做了些功课。路过那摊子时我就觉得有蹊跷,所以过去看看,还真不巧撞上了。”
“你若有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大人,您肯记挂我,我就知足了,您日理万机,我这些琐碎事儿哪敢劳您费心呀?”莫煮酒步子轻快,表情也明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携夫人出游的小先生。
“再者说我这人,最不愿就是欠别人人情,但凡能还的,我都想办法还上,可是共工大人您是神人,这大荒上下,但凡您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我实在想不出能还您些什么。”
说道这里她自嘲地笑笑,“我知您是不会计较这些的,可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所以现在这样,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共工只觉得一阵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多少神人凡人对他趋之若鹜,渴盼着他的垂恩,而面前这个小姑娘,却拒绝了他,以自己的方式,柔软而坚定。
冰冷的金属质感从他们相扣的指尖传来,明知这双机械手无法感知,他却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了一些。
小城里最大的酒楼,就开在那泗水畔,背靠江水和码头,名字也通俗晓畅,就叫望江楼。
莫煮酒带着共工进门便奔着二楼雅间去,半路却被店小二拦下了,小伙子一边作揖一边陪不是道:“二位,实在抱歉,今儿小店客多,别说雅间儿,门外条凳儿都坐满了,您要是方便,要不跟旁人拼个桌儿?”
“这……”莫煮酒面露难色,“小兄弟通融通融,内人她不喜喧闹……”
小二看了眼她身后高大瘦削的“小娘子”,确实不像是个好相与的主儿,于是他指了指二楼靠窗户的一角:“您要是方便,就去二楼把窗户那里跟人家拼个桌,他们是一家三口儿,快吃完了,今儿这正巧赶大集,别说我们家了,城里其他酒楼也都爆满,您要是能凑合凑合,我这就给您带路去。”
“无妨。”共工突然开口,对那店小二说道:“引路吧。”
莫煮酒扯着共工的衣角,愧疚道,“真的抱歉了,共工大人,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说罢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共工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牵了她的手,提醒道:“楼梯陡峭,小心脚下。”
二楼的角落有张六人大桌,坐了一对青年夫妇,还带着个小奶娃娃,小二上前去说明来意,那夫妇倒是通情达理,很快让出半张桌子来。
待莫煮酒二人落座后,小二拿来了菜单伺候他们点菜。
“先来一份儿您家招牌的清蒸鱼,再来份儿炸藕盒儿,唔……酱炖肘子和黄豆焖猪蹄儿还有白切鸡各来一份,还有……”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把菜单递到身边共工大人手上。
“您瞧我,饿糊涂了,说好请您下馆子,光顾着自己点菜了。”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无需介怀,”共工扫了眼菜单,伸手指了三样,“就这三道吧。”
莫煮酒凑过去看了,“您点的都是素的呀,莫非共……娘子不喜荤腥?”
“先前点的过于油腻,劳损肠胃,应适当佐以青菜,营养平衡。”
“先生你家娘子懂得可真多,”对面那妇人开口了,“一看就是读过书的大家闺秀。”
“啊哈哈哈……”莫煮酒摸着后脑勺干巴巴地笑了,随即求援一般看向共工,后者依旧是那副豪不在意的模样,她只得圆道:“让您见笑了,内人的确读过书,可却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不然也不会下嫁我一穷说书的了。”
她表面打着哈哈,心里不停默念着,共工大人对不起,您的确不是大家闺秀,您可是水神,冒犯了冒犯了。说罢去看共工的脸色,后者平静如常,眼睛里带了几分好奇,看着对桌正在嗦手指的小孩儿。
“您家这小娘子生的真是俊俏,身子骨也结实,一看就能生个大胖小子。”对面那妇人笑到,“倒是先生你可要多吃些,补补身体,不然……”
她捂着嘴,笑得颇为意味深长。
莫煮酒却是浑身冷汗直冒,她赶紧连声说道:“晓得了晓得了。”
那妇人不死心,还想说些什么,恰逢店小二端了菜来,适时打断了她。
莫煮酒虽腹中饥饿,顾及着身旁的共工和对面那对夫妇,不敢放开了吃,但她手速极快,不一会儿那一桌子菜就只剩了底儿,她仍意犹未尽,琢磨着要不要再加两个菜。
“小先生好胃口啊,”这次是对面的男人发话了,“要是我们家虎儿也有您这好胃口就好了。”
“您家儿子多大了?”莫煮酒探头去看那小奶娃娃,对方歪歪头,随即笑开了,朝她伸着双手要抱抱。
“一岁多了,”那男人笑得慈祥,把孩子小心抱到自己膝上,“已经会说阿爹阿娘了。”
“可惜这孩子饭量小,吃的那点儿东西跟猫食儿似的。”那妇人犯愁地看着孩子,“说话也晚,别人家孩子都能背诗了,他还只会叫爹娘。”
“大器晚成,急不得。”莫煮酒笑笑,看了看身旁的共工,小声问道:“莫非大人您喜欢小孩子?”
共工似乎是在神游天外,过了半晌他才回道:“天吴这么大的时候,我也是抱过他的,可惜他不喜欢我抱他,总是哭。”
“您莫伤怀,天吴大人是思念你的,只是拉不下脸儿,您给他点时间,他会回来的。”莫煮酒低头,饮了口茶水轻声说道。
“您二位可是为了赶集而来?”气氛突然沉重了,莫煮酒赶紧转移话题,“今天这儿人这么多,可还有什么别的活动?”
“小先生有所不知,这望江楼今儿啊,请了个说书的先生,说要讲那什么什么之战。”妇人接过话头,“我家这口子就爱听这个。”
“哦豁。”莫煮酒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眼看着大堂里台子已经搭起来了。
她凑到共工耳边悄悄说道:“共工大人,这折子怕是我写的,都是瞎扯淡,您一会儿当一乐呵听,千万别较真儿啊。”
“即是你写的,为何不请你来讲?”共工问道。
“害,这酒楼老板不也没请我嘛,人家愿意讲我写的折子,那是抬举我,再者说大家都是混口饭吃,我这时候跳出来,那岂不是拆人家台了嘛。”
“我隐约记得你昨日答应要给我讲出好的。”共工眯了眼瞧着她。
“您这都惦记着呢……成吧,您且在这儿等一会儿,我给您来段儿新鲜的。”莫煮酒说罢,撩起衣摆离了座,在小二耳边说了几句,那小二便带着她离开了。
不一会儿,她就出现在楼下的台子上,抱拳向着台下看客说道:“诸位看官,实在抱歉,家师身体不佳,得需休息会儿才能上场,诸位若不嫌弃,由小生先给大家开一段儿,权当抛砖引玉,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台下静了一会儿,随即一片嘘声。
莫煮酒不急不躁,醒木一拍,兀自说了起来,讲的确是个谁也没听过的新鲜折子,这一折一改她往日专讲上古神怪和大荒轶闻大气磅礴的风格,讲的确是痴男怨女的爱恨情仇。
久居深宫的小公主爱上了云游四海的剑客,几番波折后,二人却未能履行当年的“花灯之愿”,为了天下苍生,小公主嫁去了邻国,出嫁时十里红妆,那皇城外的河堤上竟飞出了千万盏天灯,剑客站在彼岸与她遥遥相望。从此山海相隔,永不相见。
不一会儿,台下的唏嘘声没了,众人都开始聚精会神地听起来,到了那动人处,还有不少眼窝子浅的妇人,拿出帕子拂拭泪水。
一折很快结束了,直到小先生鞠了一躬,走下台来,掌声才稀稀拉拉响起来,倒不是她讲的不精彩,而是这故事的结局太令人叹惋惆怅,大家还沉浸在悲伤的余韵里不能自拔。
小先生三步并做两步地窜上了二楼,站在共工旁边弯腰看着他,“娘子,我这个故事讲得如何?”
共工偏头对上了她期待的眼神,仿佛一个求夸奖的孩子。
“发人深省,是个好故事。”共工答道。
“故事也讲了,饭也吃完了,不如咱们打道回府吧?”莫煮酒说罢,伏在共工耳边小声道:“我看见那几个尾巴了,就在酒楼里,他们忌惮着您,不敢动手。”
“我们速速离开吧。”她拉了拉共工的手。
“好。”
二人结了帐便离了望江楼,肩并肩走在泗水河堤上。共工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故事。
“为什么给他们这样一个结局?”
“也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太圆满太缺憾的结局都难免俗套,这样刚刚好。”
“于那侠士而言,从此看山水草木皆是她,即使寄情于四海八荒,也未免遗憾,而对那公主来说,天下和自由之间,她早就做出了选择。”
“很多时候我们看似有许多选择,其实没得选,她若跟那侠士逃了,便是国之罪人,颠沛流离一生,若留下,不但能保得锦衣玉食的生活,还能得个拯救苍生的好名声,若是我,肯定和她做一样的选择。”
“只是举案齐眉,终究意难平。”
“举案齐眉,终究意难平……么。”共工重复了一遍,不知在思索什么。
“共工大人,都是故事,您千万别放在心上。”莫煮酒慌忙摆手道:“假的,都是假的。”
“我知道,只是在想,你小小年纪,为什么会写这样一个故事。”
“害,混口饭吃嘛。”
莫煮酒眯起眼睛笑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恰逢日落江天,河堤上的白鸥扑棱这翅膀,成群结队地从她身旁飞过,消失在无垠的长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