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岁》遥看啊看

2、三遇

　　姜岁低声说了声谢谢，然后接过老板递来的袋子。

　　宴岁寒很高，他稍微低头，女孩乖巧的侧颜映入眼帘，素白的手指正熟练地挑拣着蔬菜。

　　他目光稍稍后移，少女发质很好，扎着高马尾，晃动的时候像荡漾的水波。

　　姜岁付完钱，“那我先走了。”她向旁边的少年示意。

　　才五点钟。

　　姜岁提着袋子放缓了步伐，雨霁后的世界清晰明亮，她静静地看着周边的景色。

　　街道旁的小摊小贩，戴着红领巾打闹的小孩子，坐在轮椅上的迟暮老人.......瞧，人间多热闹。

　　但这里是她一直想逃离的地方。

　　她忽然想到九岁那年，客厅地板上全是东倒西歪的酒瓶，喝得眼眶发红的姨妈揪着她的衣领，对她大吼：“都是你，你害死了我姐姐。”

　　年幼的小姜岁有一种诡异的成熟气质，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稍微黯淡的双眸，扯起苍白的嘴，对江媛说：“对不起。”

　　姜岁拉起了外套拉链，坐到公交站台的长椅上。

　　还有十分钟。

　　姜岁突然觉得有些疲倦，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余光中瞥见一道身影，正向她缓缓走来。

　　“好巧。”

　　“是呀。”

　　世界在静止。

　　姜岁望着宴岁寒那双深沉如水的眼睛，突然有一种遇见同类的感觉。

　　一样的沉默，一样的与人群逆行。

　　宴岁寒在这见过姜岁很多次，穿着板正的校服，规规矩矩地坐着，漂亮像清冷的月亮，引得同龄男生连连侧目。

　　不过，月亮高挂在树梢。

　　宴岁寒坐到少女旁边，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一言不发，两人和以前的相遇一样，只是沉默着。

　　“对了，你的试卷我下周一还给你，可以吗？”姜岁对他说。

　　“好。”宴岁寒回答。

　　“嗯......可以问一下，你是怎么想到那种解题方法的？”姜岁偏头问他。

　　宴岁寒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思考，总结，优化。”

　　“思考出题者目的，总结可行方法，优化最终方案。”

　　“但是我觉得你的解法十分刁钻，如果是我的话，我完全想不到。”姜岁眨了眨眼睛。

　　“比方说，如果你要回家顺便买菜，你会怎么规划路线？”宴岁寒看向少女向他逐渐倾斜的身躯。

　　“先去菜市场，再来公交站台。”少女回答，“和现在一样。”

　　“对，我也这么想。”宴岁寒勾了勾唇，“但有的人可以直接坐私家车回家，然后在网上下单菜品就行了。”

　　姜岁顿悟。

　　生活模式的不同会造成思维模式的差异，其实人们无需去模仿他人的思维模式，只需要在自己的思维模式上进行优化，提高效率就行。

　　姜岁的解题方法虽然很常规，但那符合自己的思维习惯，她只需要在此基础上优化步骤即可。

　　“谢谢你。”姜岁莞尔一笑，眼睛弯成浸水的月亮。

　　“不客气，如果.......”

　　急促的喇叭声响起，公交车到了。

　　“可以走了。”姜岁站起来。

　　“嗯。”宴岁寒也跟着站了起来。

　　如果还有问题，也可以来找我。宴岁寒心想。

　　告别时，姜岁翻出书包里的水果糖递给宴岁寒作为谢礼。

　　橘子味的。

　　太甜。

　　宴岁寒垂下眼。

　　回到家，姜岁将西红柿和青菜洗干净放进菜篮里。

　　江媛一般不回家吃饭。姜岁小时候不知道江媛在做什么工作，问她，江媛就会发好大一通脾气。

　　小姜岁便偷偷地跟着她，跟到一座工厂门口，黑漆漆的，冒着浓烟，年幼的姜岁以为那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大怪物，进去的人都会被吃掉。

　　家里的厨房几乎只有姜岁在用，灶台很干净，没有油渍。

　　做饭。吃饭。洗碗。姜岁沉默地干完这些事。

　　家里安静地过分。

　　姜岁拿起沙发上的书包去了自己的房间。姜岁家住三楼，她的房间有个大大的阳台，姜岁很喜欢这个阳台。

　　凉爽的夏夜，她会在这里看星星，遥远的，连带着杂乱的思绪都飞上去。

　　打开暖黄色的灯，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占地最大的是一个书柜，书柜上塞满了书，书皮都很破旧，纸张皱巴巴的。

　　大多数课外书都是姜岁捡到的。姜岁小时候看到小区有拾荒老人，觉得很新奇，便也学着他们在垃圾桶旁晃悠，有时会捡到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姜岁可以开心一整天。

　　有一次小姜岁提着一袋子瓶子去废品站换钱，听见邻居说，
　　“她呀，好像叫姜岁，出生就没爹妈，啧啧。”

　　“真可怜呀。”

　　“可怜什么？她姨妈是个泼妇，养出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晦气。”

　　小姜岁身子一僵，那是她第二次承受来自人的恶意。

　　从此她戴上了厚厚的盔甲，刀枪不入，也软硬不吃。

　　姜岁坐到书桌前，书桌空荡荡的，她拿出纸制定学习计划，然后开始写作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腕表上的指针在走动。

　　姜岁拿出夹在厚书里的试卷。都说字如其人，宴岁寒是姜岁见过的把这四个字贯彻到底的人，克制的笔画像他的眉间。

　　虽然解题思路不一样，但一些算法还是有相同之处。姜岁咬了咬下唇，静静思考起来。

　　灯光微弱地闪烁，像是垂死之人在呼救，窄小的房间内，一张床沉重地摆放着。

　　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

　　宴岁寒给奶奶喂完药后扶她躺下。

　　“阿寒，辛苦你了。”老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漏风的窗户。

　　“奶奶，不辛苦。”宴岁寒给老人掖好被子，“明天我换个灯泡。”

　　“好啊，好。”老人面容慈祥，“快去睡觉吧。”

　　宴岁寒点点头，关上灯，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合上门，静静地望着自己的手，骨节修长，掌间粗糙，食指和拇指上都有茧。

　　沉默了一会儿，他拿出书包的作业随意写了写。

　　宴岁寒脱了外套扔在床上，几颗颜色不同的糖果洒了下来。

　　他顿住，挑了颗橘子味的含在嘴里。

　　好甜。

　　姜岁早早地洗漱睡觉，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被一阵巨大的关门声吵醒了，

　　凌晨两点，江媛回来了。

　　姜岁拢了拢被子，闭上眼，睫毛好似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