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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夸堂妹张敦语如珠,赞亲弟江河舌灿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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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华门外,景明坊里,矗落着汴梁城里最有名的酒楼——白矾楼,三层高五楼对立,珠帘绣额,当真是繁华煊赫,可江酒领着众人经过,脚步却未停,一径往前。
“过了这片,供学子们歇脚入住的酒家客栈可就少了,你们到底住哪啊?”张卿卿疑惑发问,就在前面不远了。江酒随口应着:“你家随行这么多人,张娘子还怕我把你卖了不成?
张卿卿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借你两个胆子。”
家仆们不远不近地跟着。再往前不远,就是太平兴国寺,对面可就是开封府了。
这时一阵喧哗声阻住了脚步。只见,太平兴国寺山门口,聚着一大群人,衣着打扮俨然与张府中人一样,本就爱瞧热闹的张卿卿立刻把所行目的抛开了,像一尾游鱼滑进人群当中。
江酒远远望了开封府一眼,没法子只得跟着挤了进去。一进去便发现挪不开步子了,圆弧形的场地中间,两人对峙,而那头戴纶巾,意甚潇洒的书生不正是自家兄长——江河么?
但大跌眼镜,这人又实在不像一贯温文有礼,宽厚豁达的哥哥,嘴皮子上下翻飞,相当利索,也相当刻薄……
张卿卿也很难堪,甚至多此一举地提起袖子挡了挡自己那画得一塌糊涂的黑脸。
张敦:“好家伙,江长流,我把你当知己故交,你倒带兄弟抢我妹妹!”
江河:“你妹妹汴京城中出了名的自来自去,喜欢玩花样,没什么谁抢谁的。”
张敦:“耍赖啊,我要你奉茶认错,立字据绝不觊觎我妹妹!哪怕我伯父寻上门来,也需严词拒绝,否则你我立刻割席断交,一把火烧你父子兄弟这猪窝!”
江河:“你今个儿是诚心来吵架的?”
眼中火花闪,嘴角霹雳动!
江河:“你个傻瓜笨蛋糊涂虫,榜下捉婿没人找,自送上门没人要!自个儿娶不上媳妇儿,还跑来我这闹?”
张敦:“我当你是贴心人,才跟你讲我的伤心事,大家都是读书人,你这么骂我?”
江河:“不是你先骂猪窝?我骂醒你,古人十五治于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十八有余,为个妇人,整日里五迷三道,捶胸顿足,哭天抹泪,实是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张敦:“亦狂亦侠真名士,能歌能哭迈俗流;无情未必真豪杰,爱妻如何不丈夫。不尊重女性,难怪你二十三还是光棍!”
江河:“你好,你痴情,你娶上妻了?还不是一顿棍棒打将出来,你手怎么青了呢,呦呦呦,你脸怎么也青了呢?难怪你妹妹都瞧不上你,抢了我兄弟跑了……”
张敦:“不可能,我妹妹貌美如花,眼明心亮,不可能这么瞎!”
听到“貌美如花”,江酒不知自觉地瞥了眼身边黑黢黢的小个儿,皱了皱眉。
江河:“那不正配吾弟,体健貌端,意甚闲雅。”
听到“意甚闲雅”,张卿卿看了看身边在泥草地上打滚,灰白长衫下摆还满是泥点子的傻大个,嫌弃满满地往旁边避了避。
张敦:“我妹一舞倾城,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这说的是你?”面对江酒小小声的质疑,张卿卿闷闷地回了句:“不,他夸的是被父子三人同时看上的苦命女甄宓。”
江河:“哈,我弟诗书满腹,四岁颂六甲,九岁观百家;十三赋长门,十五纵横论;才华思无敌,飘然卓不群。”
没等张卿卿“哈哈”两声完,江酒已经遮住了脸面:“他夸得也不是我,是郁郁不得志,被明皇赐金放还的诗仙李太白”,可怜红潮直漫过了他白玉般的耳朵尖。
张敦:“我妹知书识礼,孝亲悯弱,最是有口皆碑的贤良女子!”
张卿卿忆起直呼“天爷、祖宗、冤家”的老父亲,尴尬得静如鹌鹑……
江河:“我弟学富五车,必将得中,正是有目共睹的未来栋梁!”
江酒想到自己哥哥高中探花,连屡试不第的老父亲此次也得中进士,唯有自己榜上无名,忧伤得想做鸵鸟……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这两位官人的弟妹听起来很是般配啊……”】
“兄长,别说了,别说了。”身份境遇迥然不同的两位年轻人,此时异口同声。
今科榜眼,探花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黑黢黢、灰扑扑的黑泥人挤到人群前,很有默契地闭上了嘴巴。
本期待着“金童玉女”亮相的不知情围观群众觉得受到了欺骗,四散而去……而知情的家仆们也很有眼力见儿地远远躲开主家这丢脸一幕,张敦张卿卿的脾气都不好,他们知道,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要说反应最快果然还是张敦,当他看清那黑脸黑皮,挂着可笑八字胡的就是自己可亲可敬,可爱可怜的妹妹时,凭借极大的毅力顶住了快要晕倒的劲头,压住了因屡次求亲失败酸楚涌上的热泪,架起了一贯以来保持温雅形象。
面对泼猴似的她,只关切地说:“都未时了,妹妹午饭可用过了?”“啊,哦,我吃了沿街李四家的胡饼!”“那饼烟熏火燎手抓的不干净,归家让大夫瞧瞧,记得多喝温水……”
面对机敏善言,但对着自己却无趣到总是三句讲到“喝温水”的堂兄,张卿卿也很无语。
好在今天这儿还有蜀中才子江河——江长流撑场面,他不理张敦不满的目光,仔细端详了下眼前的“张家小娘子”,笑语晏晏,行礼如仪,“想必这位就是常年占据《汴梁日新闻》头条,半月前拆烟火点亮汴京不夜天的娘子?小生有礼。”
张卿卿皱眉:“还以为能为旧宫调谱好新词的江长流是何等样人物,为了我姐姐的新舞曲,特特赶来请教,可叹见面不如闻名,学识渊博的人难道不知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
“空穴来风,恐怕未必无因吧。”江河早在张敦无数次醉酒的碎碎念中得知这姑娘的部分光荣事迹……
“哼!”张卿卿还是不服气,“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江河微笑:“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啊。”
对成语,张卿卿觉得自己实在不是新科进士的对手,张敦眼见心上人要吃亏,正欲接口,却差点被妹妹扯一踉跄,“我吵架,最烦别人插嘴帮腔!”
张卿卿挽袖张口欲骂,不料被站在一旁,超不起眼,一脸呆子相的江酒打断了道法。
“张娘子,若是如此介意小报上的言语,让家人去刊印处撇清就是……”张卿卿抬额望天,颇有些不屑:“谁不知道擒贼擒王的道理,不过一则我朝律法,自□□以来,广开言路,不妄以言论问罪创办小报者,虽有“定本”制度,不过辩一辩是非而已,并无重惩。”
“二则我家毕竟身为外戚,待人轻不得重不得,借势欺压,倒显得我张卿卿蛮横了。”
“三则《汴梁日新闻》在京都已历多年,识字人家大多订阅,有些新闻我也爱看,更不好搅黄人家……”张卿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颇有些无奈,“没个火眼金睛,肉眼凡胎分不清新闻真假,我也没法子。”
“要不,张娘子也办份小报,以身作则教教我们这些肉眼凡胎什么是新闻,理越辩越明,到时孰真孰假立现,以张家财势这该不是难事。”江酒微笑着出了个点子。
【江河心声:“嗯?我那社恐不爱搭理人的弟弟眼神好亮啊,耳朵好红啊,一般只在坑人或者喜欢什么东西时他才这么精神,江家娘子得罪他了?这是要坑人吧?”】
【张敦心声:我的天爷,还是有人给妹妹提这馊主意了,她平时玩得就够疯了,真做起新闻事业,谁还能把她圈在家里。】
张卿卿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对啊,之前我总想着怎么叫《汴梁日新闻》赵十六不要乱写,怎么没想过由我自己来写啊,我悟啦!”
雀跃的心情直上云霄,让她迫不及待想一展抱负,大施拳脚,好在经年累月贵女的礼仪教育还是让她客气有礼地向江家兄弟道了别,这才脚步略带蹦跳地上了童仆牵来的马车,跟堂兄回家去了。
望着远去的张家马车,江河疑惑地问自家兄弟:“张家捉婿目标是我,怎么把你逮去了。”
江酒:“我自己送他们手上的?”
江河大惊失色:“你不会像我那好友张敦一样色迷心窍吧?”
江酒:“哪里,不过看不过眼张家仆役推推搡搡,不顾老弱,想告他们个当街掳人,凶横不法罢了。”
江河愣住了:“那你把张家娘子他们往咱家落脚处引做什么?”
江酒:“我原没想领他们来此处,前面不远就是开封府……”
【江河心声:我这兄弟考不上科举,一定是科举本身有问题……还有他的耳朵真的好红……】
三日后,张卿卿正用饭,接过女使春雷递上的今日份《汴京日新闻》,只见头版头条刊载:“二龙戏珠,榜眼探花言语交锋,当街争夺张卿卿!”并把江河所有夸赞弟弟的言语都改成了夸他自己,一口饭噎住,好不容易喘匀气,咬牙憋出一句话:“备车马,进宫。”
【张卿卿:假新闻,这次标准是假新闻,你不仁我不义,别怪姑娘抢饭碗了。】
【张敦:哪跟哪儿啊?长流兄应该不是这样人,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以后妹妹和他还是别见的好。】
【江河:呵,我弟呢?嗯,山寺弥勒殿里的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用来为这种新闻做注,可是极妙,嘿,文思泉涌!】
【江酒:嗯?我呢?一句话没有算是略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