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新闻人》臧丕

1、第一回：集英殿前老父捉婿，桃花潭旁小女放郎

　　汴水自洛口分岔流入京城，微波青绿，让大好春光更添媚色，自东水门出城，经虹桥，两侧店铺瓦檐相连，叫卖吆喝不绝于耳，印着“天和通宝”的铜板落在店家收零钱的瓷盘里，发出一连串“叮当”作响的清脆声音，端的是一派承平繁华气象。

　　《汴京日新闻》就在店家案头摆着，头版字形硕大，“是佳话还是悖人伦？榜眼张敦求娶堂妹张卿卿！”

　　【张卿卿：抱歉，这次还真没法告它胡编……算九成真。】
　　【张舜佐：吐一口老血，这私撰小报消息真快，管不住，都管不住了。】
　　【张敦：嘿，美滋滋，之前好几次都是妹妹带我上报，这次是我带她上新闻，希望她刮目相看，别再拒了。】

　　事情回到五日前，天和十年二月二十，放榜日。

　　嘈杂声中，一彪人马挤到东华门外，和众多集于门前的男女老少一样踮起脚尖，向内探望。
　　原来又到三年一度的放榜日，为首的粗豪汉子压低声音对身边人嘱咐到：“老爷令我等守在此处，专捉江家郎君，大家伙儿可都见过他的画影身形，待会儿下手快准狠些，不能让别家抢了先。”

　　可他那粗粗的嗓音如何盖得住，几句话一说，身周围的人挤得越发厉害。同行家丁中有两小厮对视一眼，口中对汉子招呼：“大管事，这中间实在挤得待不住，咱两处夹住，他走不脱……”话落便很有默契地领着自家兄弟往另一侧让了开去。

　　唱名之日，官家立于丹陛之上亲口赐第，宰执、中书、殿试官等大臣分列于殿内，自三鼎甲至五甲，禁军将士将这些新科进士们的名号一声接一声从集贤殿递出东华门，“进士一甲第一人，汴梁王允——字慕远；进士一甲第二人，浦城张敦——字子谋；一甲第三人，眉山江河——字长流……”

　　一整套繁复隆重的仪式下来，门外看客们大多面有疲色，散去不少，一眼望去，惟有对着自家儿郎耳提面命，督促上进的严父慈母精力充沛，还有那一群群等捉婿郎的伙计仆众眼冒绿光……
　　人群中最怪异的当属那个贴墙根站着的年轻人，颀长个儿，脸却埋在手捧的古书中看不清晰，不时取下看两眼书又迅速盖上，口唇张张合合，却没漏出半点儿声息，不过当时众人焦点都在门内，他的古怪倒也无人在意。

　　“出来了！”不知谁大喝了一声，各家人一咕噜挺起身板直往前挤，张家明显势大，占据最佳地势，直入中门，别家自然也不甘示弱推推搡搡地眼看要起冲突，守门的禁军卫士忙执杖将他们挡开，身着白细布襕衫的未来新贵们鱼贯而出，行出宣德门，刚过标记门禁的朱红杈子，便被席卷而来各家仆役团团围住，裹挟而去，乌泱泱的一阵喧哗吵闹过后，只留十数甚为貌陋的老学究们，自嘲世风轻佻，嫌弃年齿，以貌取人。

　　经虹桥过白虎桥，正对梁门的就是今上红人，三司使张舜佐的府邸，临街大宅，主屋三层楠木雕梁楼阁，两侧工字型房屋向外延去至繁台乃止，可这时的老家主却全没了往常的富贵煊赫模样，未过照壁就将“娇客”截下了，自无好茶水招待，连个凳子都没的边挨，实在失礼。

　　他上唇两缕修剪的一丝不苟的髭须，连带两鬓略已斑白的长髯因气怒抖个不住，对着手下便吼，“叫你们捉江家郎君，你们怎么把三郎给带来了？自家主子难道还认不出？再说捉婿！捉字不过取个意头儿便是，哪有真用生绸裹着手的，你们这群奴才当真是蠢得挂相了！”

　　小厮们喃喃不敢对，憋缩着往后退退，生绸缚手的年轻人御赐的白细布襕衫穿得一丝不苟，横襕为裳，腰有襞积，束带上坠着精美的玉葫芦，这样文气的装扮于富贵窝里长出的公子哥实在妥帖不过，水汪汪桃花眼一转，更添几分盛世风流。

　　这公子，府中众人皆认得，是自家主君发迹后，自妻族远房为早逝兄弟——当今贵妃之父张舜封继认的养子——张敦，舜封被追赠官至中书令、胶东郡王。他的继子自然是京师一等一的贵公子，更难得的是他少小便有才名，而今更一举高中榜眼，确是京中闺秀争着相看的好郎君。

　　可他说出的话实在惊世骇俗，震碎了众人三观：“伯父，要榜下捉婿，不妨捉我，我娶妹妹一万个心甘情愿！”，身旁小厮欲哭无泪：“主君，小郎君逼着我等捉他，这手……这手也是他自行捆上的，说是……说是以表诚意，奁具嫁妆分文不取，咱家姑娘再泼辣，他也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张敦呵斥道：“糊涂东西，谁说妹妹泼辣，仔细掌嘴，我明明说得是脾性火辣！”张舜佐被搅和得一脑门子官司，重重按着太阳穴，斥道：“三郎，你又发什么疯！”
　　张敦回到：“我已向伯父明里暗里提过多次，使媒氏通言又被棍棒打了出去，听闻您老要榜下捉婿，只得不揣冒昧，自缚求捉！”

　　张舜佐是真被这“缠郎”给纠缠疯了，顾不得脸面，大嗓门直要穿破门户，飘到街外去：“你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你与卿卿是同宗同姓！怎能通婚？”张敦别扭着，用裹手的生绸擦擦直喷脸上的唾沫星子，慨然道：“既如此，只求您老写份绝书，将我革出门庭，恢复本姓便是。”

　　“你，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吾弟不幸，早早去了，只得一女，身后无嗣，门庭凄然孤弱，养你十年，竟如此荒唐不孝，这不是上好的靶子留给台谏参，前程你还要不要？”张舜佐自觉苦口婆心，讲得口干舌燥。

　　无奈府中人人也都知，眼前这白玉般模样的哥儿实是油盐不进，固执己见的厚脸皮，果然，他说：“狗屁虚名于我当不得什么，有当今贵妃撑门庭，哪里说得上凄然孤弱，实在不成，等我与妹妹成亲后，生得数子，再挑一个做张家继子。”

　　“给……给我打出去，别……别打脸面……走偏院侧门……打出去！”耳中只传来张老使君发颤的声音，张家仆众只得又一次地“高举轻放”，将自家三郎自侧门推搡出去……

　　这一头是雷霆暴雨，另一头却是春光和煦，沿着御街有两道石砌沟渠，渠中遍种荷花，到盛夏时节，那一片粉白与翠绿，浮于碧水之上，煞是可爱，当然现下是不得一见了；但春光明媚，渠岸两边植树，以示道路，栽着桃李梨杏，郁郁葱葱。可惜如此美景，气氛却不甚美丽。

　　那张家一彪人马行进古怪，数十人亦步亦趋跟在一个仆人身后，只留四个力士壮仆抬着一顶软轿隔十余步跟着，软轿里不断传来“呜呜”声，那领头仆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头上歪戴着一顶黑黝黝的旧皮帽，脸上、手上黑黢黢的，瞧不出本来面目，只上唇两弧髭须弯度甚是可笑。

　　但随行众人却没一个笑的，相反是连大气都不敢出，行至西水门外，桃花潭旁，他走近潭边止步，蹲下身，支着脸颊望向那一片清澈水域，凉凉道：“循管事，如今你了不得，我的亲事你也敢插手啊……这二月时分，要下桃花潭戏水，怕是凉了些吧……”

　　那位循管事畏畏缩缩上前道：“姑娘……是主君，您的老父亲安排的，我等做手下人的，只得听命啊。”
　　“还敢狡辩，榜下捉婿不是你怂恿我二娘向爹爹提的点子，连带上次堵门相看的李郎君怕也是你荐来的吧？你做仆从的敢管主家事，倒似比我爹还怕我嫁不出？”那人眉毛都立起来了，直起身子狠跺了两下地。

　　循管事磕头如捣蒜，呜咽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姑娘在家中是人人钦敬，勤嬷嬷常说要不是您异想天开拆烟火分析成分，把侧厢房给炸了，咱们也没机会拓建院子，住上宽敞地儿！”
　　他又使劲向前推了把身旁的二管事，“还有，还有福管事，自从跟在您手底下伺候，他常说自个儿的老胳膊老腿灵便多了，您自制的火铳走火，石弹偏向，他还不是好好活过来了……姑娘，我们大家伙儿实在是盼您能得个好亲事！”

　　这少年仆人，正是三司使张舜佐的幺女，京中贵女圈里的异数，玩出名头的“头条女王”——张卿卿。

　　她果然恼了：“你莫不是在含沙射影地骂我？”哼了一声，再道，“这儿有两份文书，皆是我亲写的，一张是约牙人发卖你的契书，另一张是我近期玩儿要用到的器具清单，都不算便宜，因着上次的事儿，爹爹对我的花销看得紧，这中间怕也少不了你下的绊子，这么着，你今个儿必得从中领一张向我赔罪才是！”

　　循管事吓得闭口不敢再言，眼泡里圈着一汪热泪，垂头丧气地接过了购物清单，正在心中大叹倒霉，恰在此时，另一个同样不能言的人撞开轿门，跌跌撞撞摔在芳草地上，形容狼狈，精气神却甚好，方额广颐，泥土沾脸上不少，却一点没能隐没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他也不能说话，只因嘴巴里还塞着布条……

　　张卿卿垂眸看了眼，怪道：“这就是名动蜀中的江家郎君？我家自好好送你回去，你急什么？这般失礼！”且不说摔在地上的年轻人，张家仆役莫不在心中为其喊了声“冤！”，真不知一路上因嫌人聒噪，就往大家公子嘴巴里塞布条的是哪家千金。

　　总算在众家仆眼神示意下，张卿卿也觉不妥，命人解布条取布团，松快下来的男子，直起身，拍拍身上泥土施了一礼：“张家娘子……”。
　　张卿卿颇有些不屑：“又是个浮浪子弟，总盯着姑娘家脸看，身子瞧，我都扮成这样了，还挡不住天生丽质……”

　　“看脸？看什么脸啊？你脸黑成这样……”年轻人偏了偏脑袋，疑惑不解：“你写的那两份文书，明摆着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下笔时点画波撇屈曲，又全不似男子运劲使力，字体细长，这般柔美清丽，自然是姑娘家的文笔……”

　　张卿卿傻眼：“你从文书看出来我是女儿家？那文书都没到你手里啊……”，“这种字体打眼，瞥一瞥就看出来了，但凡写有文字的东西，我都会多看几眼，勿怪。”当然他在心里还默默嘀咕了句：“你们只塞了我嘴巴，又没堵上耳朵，姑娘姑娘地叨咕半天，谁又听不见了。”

　　张卿卿噗嗤笑了出来，两排晶晶发亮的雪白细牙，与她的煤炭脸极不相称。倒是漆黑灵动的眼珠忽闪，相得益彰，她笃定开口：“我是张家娘子，只怕你不是江家郎君。今朝是放榜日，众进士皆着官家御赐的白细布襕衫，你怎么不穿？别是浑水摸鱼之人，哄骗我家这帮子蠢家仆。”
　　年轻人摇头叹气：“我叫江酒，是江家二郎，江河是吾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