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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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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沛霄含着笑替他揉了揉微微发红的额角,“这是又去哪儿野回来了?”
“嘿嘿,我出宫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昨夜入长安,今早刚在圣上面前述职,现下就来找你了。”
卫原鹿十分惊喜,“快走快走,我请你到明月阁吃酒,那里新上的八宝蟹可好吃了!你离长安多日,我老早就想着要带你来吃呢!”
孟沛霄宠溺地拉着他往外走,“吃酒就算了,吃醉了你,我可是要挨骂的!”
卫原鹿撇撇嘴,“那不吃酒,只吃蟹怎么样!”
“好啊,都好。”
孟沛霖跪坐在书案前听着二人渐行渐远的声音,手中朱笔在纸上浸出一大团污渍,他面无表情将这张纸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再次提笔时手腕稳健有力,落笔生华章,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明月楼包房内,卫原鹿正缠着孟沛霄带他去城郊纵马。
“三哥,你就带我去吧三哥!”他黏黏糊糊地攀靠在孟沛霄的肩上,不自觉嘟着嘴撒娇。
孟沛霄闭上眼不看他,这孩子一副好皮囊不知惹他心软多少次,“想都别想,你的骑术毫无长进,你要是受伤了皇上和卫王还不将我吃了!”
“诶呀三哥,我们不告诉他们,偷偷去,现在城外正是好风光,我们怎么能错过啊!”卫原鹿清澈的眼睛眨个不停,无辜相装了个十成十。
孟沛霄松开他的手不接话,拿起精致的银质小刀叉开始剥蟹壳,慢条斯理地说:“这蟹果然不错。”
卫原鹿看他实在不应,泄气般往后仰倒,包厢内铺了垫子,他双手交叠充作枕头,摇头晃脑地说:“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孟沛霄回头看他一眼,“你最好不要,小心我告诉太子。”
一听到太子,卫原鹿的脸色瞬间僵硬,孟沛霄了然,“这宫里总还有人是能治住你的!”
卫原鹿捂住耳朵不听,“诶呀你好烦,不去了不去了!”
卫原鹿躺着沉思了一会儿,孟沛霄向来摸不准他的秉性,“你又在计划什么气死人的事?”
“你说什么呢三哥!”卫原鹿十分不满,“我都长大了,就不能是琢磨什么于国于社稷有功的大事啊!”
孟沛霄忍着笑,“你是指你又掏了朝臣府上的马蜂窝,还是不小心又打了某家的纨绔?”
卫原鹿翻了个身侧躺着,“那谁让他们说太子哥哥的!”
“说太子哥哥的就是不行,就该打!还要让马蜂把嘴给他们蜇住!”
卫原鹿嘟嘟囔囔说着,“再说了,皇伯伯还夸我做的好呢!”
孟沛霄沉默地擦了擦手,“你做什么皇上不说好?”
卫原鹿正要接话,孟沛霄又问道:“说说吧小世子,你刚才在计划什么于国于社稷有功的大事呢?”
卫原鹿这才想起来,他一下从地上坐起,“三哥,太子哥哥的生辰快到了啊,我要送他什么礼物啊?”
孟沛霄有些无奈,“这就是你说的大事啊?”
“这还不算大事吗?这可是生辰礼诶,每年只有一次的!”
孟沛霄看着他天真的眉眼心里划过一丝惆怅,他喃喃自语,“怕是你送什么他都不会开心的。”
卫原鹿是真真正正娇养长大的世家公子,亲父卫王杀伐决断,征战无数,立下赫赫战功,久居长安十余年手下仍握有十万兵权。皇帝年少时与卫王是同窗,登基后皇帝掌权,卫王掌兵,君臣之间从无猜忌龃龉,加官进爵,封侯拜相已是无可再赏,帝王便给了真心。
时人常言,皇帝无亲子,卫王世子胜亲子。
君子六艺卫原鹿学的透彻通达,却从不肯在人前显露,且他本是聪敏骄纵,肆意张扬的性格,在人前又总装作温厚少言,岁月安好的样子。
他从不学政事,也不插手朝堂,卫王和皇帝骄纵,也不强迫他入朝。
然而十四岁时他在朝堂大放异彩,一篇策论动长安。
彼时川渝地动。卫世子于东宫做策论,极言补救之理。
上至朝廷监察之法,谏言地方州府直达皇廷,同派朝廷大员南下督导,以免瞒报。
下至州县安民之道,提及震地边缘八方调粮,安稳民心,施粥中药不断,谨记大灾防大疫。
条条干干,洋洋洒洒十数页,极为详尽。
同时在尾页附上建筑图纸,曰:川渝多地震,吾心痛之,特作此图。
若为短期避险,望以斗拱为例,数层木柱交叠,互联互定,可防余震。
若后日长居,宜榫卯结合,多斜撑梁,刚柔并济,惟愿长久。
梁太傅阅毕,于朝堂曰:“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卫世子之胸襟伟略,吾愧不如矣。”
朝野震撼,竟不知卫世子有此能?孟沛霄得知此事时也大吃一惊,匆忙赶到东宫时听见卫原鹿在和太子争吵。
说是争吵,竟也算不上。因为孟沛霖从始至终面色沉稳,连高声说话都不曾,只有卫原鹿慌乱至极地说:“太子哥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篇策论当做你写的送去前朝,为何最终署名是我呢?”
从那时起,孟沛霄就知道,卫原鹿百般举措,皆是为了太子。
太子地位本就尴尬,中庸无能的养子,和一个备受宠爱又□□出众的世子,谁都知道该选哪个,于是卫原鹿主动退让,他从不出头冒尖,安安分分做外人面前敦厚老实的小世子,企盼太子顺遂无忧。
这个孩子在刚明白事理时,就学会了伪装。
可惜当年那封策论,还是打破了他所有的筹谋,他逐渐走入朝野视线,皇帝多次唤他御书房伴驾,众臣观其风向,太子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立身服众更是摇摇欲坠。
本是青梅竹马长大的二人,相处起来更是如履薄冰,或许是卫原鹿一人如履薄冰,因为孟沛霖还是想从前一样对他不冷不淡,不近不远,只不过是因为卫原鹿心中有愧,只觉亲近起来愈发艰难。
孟沛霄多次听到卫原鹿缠着圣上说,“皇伯伯,我不喜欢朝堂,您别让我学这个啦!”
圣上一向宠他,闻言却也只是哄着他说:“阿鹿,你若不喜欢就少学一些,今日看完这些奏章就结束。”
想到这儿孟沛霄叹了口气,他虽为郡王,但早已不算皇权中心血脉,是凭借着许多年的战功才得了荫封,那个位子落不到他头上,他也从未想过要沾染皇权。
只是……世子太过重情,怕是要违了帝王之心。
孟沛霄陷入回忆,听见卫原鹿叫他:“三哥?”
“三哥?你刚才说的什么?”
孟沛霄回神,怔愣片刻,“噢,没什么,你想到要送太子什么了?”
卫原鹿苦着一张脸,“还没有呢。”
孟沛霄摸摸他的头,“慢慢想,用心就好。”
卫原鹿和孟沛霄用完饭时早已跌入暮色,孟沛霄问他,“送你去哪儿?”
“东宫还是卫王府?”
“我回府吧,回去好好想想该送太子哥哥什么礼物。”
孟沛霄将他送上马车,摸到他的手冰凉,忍不住皱了皱眉,“阿鹿,虽说陌上春至,你穿的衣衫也太单薄了些,万一染了风寒怎么办,明日出门,切记多加衣。”
卫原鹿挑起厚实的车帏和他告别,“我知道了三哥,我回去了。”
孟沛霄看着他隐入夜色中的面容,眉眼俱是笑意,他心头猛然重重一跳,近乎慌乱地点了点头,“回去吧。”
看着马车消失在街头拐角,孟沛霄回身吩咐小厮,“查一查最近哪家在城郊办马球会。”
卫原鹿归家时,卫王正在他的房内等他,“父王,您今日不忙啊?”
卫王回头看他,给他倒了一盏茶,“不忙,阿鹿,见过恭郡王了?”
卫原鹿坐到父王身边,“是啊,我带着三哥去吃了八宝蟹,三哥可喜欢了。”
“那就好,你今日入宫见你皇伯伯了吗?”
卫原鹿闻言有些沮丧,“没有。”
“为什么?”
卫原鹿舔了舔唇,半晌儿才开口,“父王,我不想学帝王之术,不想学权谋算计,也不想入朝。”
卫王有些沉默,他缓缓开口:“阿鹿,你可以不用想这么多,这些东西你总要学的,皇伯伯教你这些也是希望你做个于国于社稷有功的人。”
可卫原鹿皱着眉,他喝了一口热茶,声音冒着水汽:“就因为太子哥哥是养子,皇伯伯就这样不把他放在心上吗?帝王之术是可以随便教给旁人的吗?”
卫王哑口无言,他叹了口气,“太子之事不是你该插手的,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好了。”
“不好父王,这是不对的,起码在太子哥哥还是太子的时候,我不想学这些。”
“那若是陛下一定要你学呢?”
卫原鹿想了想,鼓着脸颊:“那我就和皇伯伯生气啦!我再也不入宫啦!”
卫王说不出话来,旁人说这话是不自量力,可卫原鹿说实话,实在是底气十足。
天下人皆知,皇帝宠他宠的太过了些,万事万物无有不应,比他这个父王还胜三分。
他其实他本也不愿意卫原鹿学这些,但是皇帝起了这个心思,总要让他试一试。可现下卫原鹿又实在抗拒,他便不得不插手了,“明日你随我入宫,和你皇伯伯说清楚。”
卫原鹿一下子雀跃起来,他拽着卫王的手摇了摇,“多谢父王,那我先去洗漱啦!”
“嗯,你去吧。”
卫原鹿起身离开,背影透着鲜活高兴,他边走边喊:“长苏!”
“长苏!快来,我要泡花瓣浴!”
卫王摇头低笑,“算了吧,还是个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