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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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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二十二年,盛文帝驾崩,皇太子孟沛霖继位,改年号建昭。
建昭元年十月,卫王受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卫王卫敛,贵而能俭,雍和粹纯,深受先帝爱重,先帝崩逝三月余,每念先帝,朕心伤之,躬实切不安,特令卫王以王爵之身代朕躬居守皇陵,以宽帝心。”
卫原鹿脸色惨白,昏沉的夕阳泼在他瘦削的肩背上,似是这样没有实重的日光都会将其压弯一样。
他轻轻念出诏书上的内容,睫毛颤了颤,捏着圣旨的指尖蜷了蜷又松开,卫原鹿慢慢抬眼看向将这份诏书扔给他的人。
殿内尚未点灯,看不清虚实,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形坐于高阶之上,年轻的帝王坐在冰冷彻骨的皇座上,鸦羽低垂,双腿略宽于肩,臂肘松松撑在腿上。
那人注意到卫原鹿的视线,眼皮微掀,锐利的眼神扫过台下,卫原鹿对上他的视线,看了一息,又重新低下头,气氛有些凝滞。
他微微提膝,跪了许久,腿上刚愈和的烧伤重新裂开,带着脓水的皮肉和亵裤粘在了一起,卫原鹿纤长的睫毛掩下来遮住眼中的痛意,好痛啊。
他沉沉低着头,心中默念刚才看到的圣旨,“卫王以王爵之身代守皇陵……”若接了这份旨,便是要他父王永生不得回长安,断了他父兵权令诸侯之可能;可若不接这份旨,他与他父,必被终生圈禁于长安……
他专注想着此局何解,甚至没注意到台上那人正缓缓往下走。
冬月了,那人暗紫色的拖地大氅披在身后,满地的瓷碎片被卷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卫原鹿回神,孟沛霖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离得近了,孟沛霖才看清这少年发丝凌乱,衣领也不整齐,袖口处还破了,看起来狼狈至极。
卫原鹿跪着,比他矮上不少,孟沛霖于是俯身,眼中暗色难辨。
他伸手按压卫原鹿苍白干裂的唇,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眼神微微变了变。卫原鹿反应过来,猛地推开他的手,凶狠的瞪着孟沛霖。
不知是因为羞恼还是什么,卫原鹿的脸有些泛红,看着没有那么惨白了。
孟沛霖的手落了空,他专注地看着卫原鹿嘴唇上浅淡的压痕慢慢回弹,像是在观察某种极为少见的美景,甚至刚结束的登基大典上也不见他如此认真。
他发出一声嗤笑:“卫世子,可是对朕的旨意有不满?”
卫原鹿低垂着头,殿内安静了许久,才听到他的声音,像是磨了无数的沙土,粗粝含混。
“臣不愿。”
孟沛霖步步逼近,“不愿什么?”
“不愿家父代我受过。”卫原鹿面无表情地说着,他不愿卫王散尽一身英勇,去守那阴冷无望的皇陵,只为他能平安。
可孟沛霖上挑着尾音:“过?卫世子何过?”
卫原鹿再不愿开口,殿内气息粗重阴沉。
“看着朕说。”孟沛霖捏住卫原鹿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力道逐渐加重。
卫原鹿觉得下巴都要脱臼了般,他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孟沛霖,垂下眼皮时想起来,孟沛霖这般气力,如何像是没有习过武的深宫太子。
卫原鹿不愿看他,孟沛霖意识到这件事后突然撤开了手,“点灯。”
隐藏在暗处的侍从无声走到灯架旁,蜡烛明灭的光逐渐在二人的脸侧跳跃,孟沛霖看得清楚,短短不过一月,眼前这人已瘦骨嶙峋,脊背单薄,脸颊都微微塌陷下去。
从前卫原鹿小病不断,虽也清瘦,但是面色红润,自有一股蓬勃的力量感在其中。
孟沛霖目光沉沉,他盯着卫原鹿,眼神像是在狩猎的豹子一样敏锐而攻击性十足,“爱卿从前不是极爱朕这张脸吗?怎么如今连看都不看了呢?”
“看着朕。”
“你忘了你的老师吗?”
听到他说梁太傅,卫原鹿瞬间通体生凉,感受到头顶的目光如同实质般一寸寸灼烧着他,他慢慢抬头,看见孟沛霖的脸,年轻俊美,五官秾丽,艳色逼人。
这张脸上的每一处地方都是他熟悉的样子,每一根睫毛,每一寸肌肤,甚至每一个眼神,他都珍视了许多年。
这是他曾在月下许愿,期盼与之长长久久的一张脸。
他突然笑出声来,怎么看都不是愉悦的样子,他说:“臣不敢忘。”
不敢忘太傅,不敢忘父王,不敢忘先帝……
建兴二十一年四月,轻衫细马春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
长安街上最热闹的一家茶楼突然传出一阵喧闹。
“诶你这小儿,胡说八道些什么?”
“年轻人竟是胡言!”
一片嘈杂混入一道清朗干净的声音,“我怎么胡说了?常言道,才子爱佳人,可什么是佳人?有才有貌的女子是佳人,可若是君子贤人就不是佳人了?”
“丞相又如何?摄政王又如何?说到底不都是人吗!”
卫原鹿戴着斗笠,遮住了眉心处的眼波流转,众人只见他修长的指尖在茶桌上轻点,发出有节奏的声段。然后他年轻柔软的唇瓣微动,继续说道:“所以说嘛各位看管,万物皆有灵,众生皆有情!只要彼此是真心喜欢。在一起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说的不对。”有人回过神儿来反驳他。
卫原鹿在斗笠下瞪大了眼,“那你说哪里不对?”
“自古以来两姓之好,一堂缔约,那都是男女之事,哪有两个男的在一起这么荒唐的事?!”
“我当是什么原因,这算是理由吗?”
“这怎么不算?男婚女嫁那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哪有男婚男嫁这一说的。”
“你既说是传统,那便如同旧俗一样,没有任何依据可言,难道日落月升看久了,日月同辉就不对了吗?”
“不成不成……”有一老伯仍然摇头:“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怎能随便改了!”
卫原鹿说的口干舌燥,他饮下一杯茶后接着舌战:“这位叔伯,您可看清了,当下已是建兴二十一年了,皇高祖曾专宠当时丞相魏文数十年,□□时期男子结亲也是常见,现如今皇上更是说过,男子成婚也可入宗庙,进族谱,那我是否可说,这也是传统呢?这不也是老祖宗留的规矩吗?”
茶楼看客辩不过他,也逐渐有人出来说话,“我觉得这位小哥说的对!男子成婚算什么,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个称意吗!作甚要考虑这么多!”
卫原鹿眼神一亮,忍不住将斗笠向上抬,他激动地说:“这位小哥好见解哇!”
斗笠一抬,他精致的眉眼立马引得人盯着他看,慢慢有人试探着说:“少年人,为何我见你如此眼熟?”
“可否取下斗笠,让我等一睹风姿?”
有人开始说:“是啊是啊,大晴天带什么斗笠啊?”
卫原鹿慌张将斗笠往下压:“太阳太大了,要戴斗笠遮阳。”
“我听他的声音好耳熟啊……和卫世子很是相像啊。”
“怎么可能,卫世子是什么人物?我不过就是个说书的,怎么敢攀附世子呢!”卫原鹿埋在斗笠下面偷笑,故意粗声粗气说话。
底下哄闹个不停 都在让他把斗笠摘下。
卫原鹿见势不对,一个轻功飞下讲台已到了对面的酒馆屋顶,他站在高处挥手,语气轻快,传遍了整个长安街:“来日再与你们说书吧。”
茶楼里众人目瞪口呆,这人武功竟如此高强,还能飞檐走壁。
卫原鹿觉得好笑,他摘下斗笠放在手里晃荡两圈,阳光下笑容盛极,竟然人不敢直视。
他冲着下方大喊:“看清了吗,哈哈哈你们没认错!我确是卫原鹿啊!”
众人一听这话忙聚焦眼神,可是红砖绿瓦间,那人脚尖轻点,攀墙越栏,已然消失不见了。
“欸你们说他是世子吗?”
“我觉得不像,世子品行温良仁善,那人却放肆大胆,行为举止大有所出啊。”
“但你想想他说的话,这世间除了世子,谁还敢说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没有道理呢?”
“我觉得是…”
“我觉得不是…”
众人猜个不停,卫原鹿却早已换下布衣入宫了。
“太子哥哥,你猜我今日去了何处?”卫原鹿围着孟沛霖坐下,眼睛闪闪的,鼻尖还冒着汗。
孟沛霖将头从书案前抬起,语气平淡:“去了何处?”
“嘿我今日去茶楼说书了!”
孟沛霖早已习惯了他的不走寻常路,外人见卫世子君子之风,仁爱厚道。
可他见的,总是卫世子的骄矜肆意,快意潇洒。
孟沛霖看了一眼他白皙莹润的脸颊,上面还泛着微粉,他再次垂下眼睛,“方才孟沛霄来找你。”
“诶三哥回来啊了?”
孟沛霖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孤还有奏折要批。”
卫原鹿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噢,那太子哥哥,我不打扰你了。”
他慢慢起身,闷着头往外走,很是颓丧的样子。却在将要走出书房时又回过头,语气重新热烈起来,“太子哥哥,我给你买了糖炒栗子,放在寝殿里了,你记得要吃噢!”
这下孟沛霖更是连头也没抬,卫原鹿也不知他是否听见,慢吞吞往外走,然后直直撞入一个人的怀里。
“诶唷!”他不自觉退后两步,捂着额头扬起脸,呆头呆脑的样子,却在看清来人是谁后,眼神瞬间明亮起来:“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