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喜欢》十樱

7、佳煦

　　第5章

　　和隔壁邻居奶奶约定时间在周五晚上，到这时，时锦已经将院子全部收拾出来了。

　　花圃翻过土，湿润的土壤松软，等待种下草坪花木。
　　鹅卵石小径和桂树下清扫干净，再不见一点杂草落叶，整个小院焕然一新。

　　家中也被时锦装点过，窗帘换成她喜爱的浅绿色，她还抽空去城中的家具市场，买回来一台布艺沙发。

　　这种一点一点装扮自己家的感觉，时锦很喜欢。

　　过去十年，她一直寄人篱下，哪怕陈家人从未说过什么，但周围人对待她和陈凛截然不同的态度，都让她深深明白，她只是一个过客。
　　她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来处，没有忘记曾经的家乡。

　　如今回到南迦，时锦就仿佛倦鸟终于回归故土，内心洋溢着真切的喜悦与满足。

　　这个小院子是租来的，但时锦一口气签下五年合同，不出意料，未来她会在这里生活更久。
　　以后，这就是她的家，她一个人的家。

　　正是傍晚时分，远处天边弥漫了半边天的红霞，一抹朱砂般的落日掩映在红霞深处，好似一滴殷红的血。

　　北都是看不见这样的晚霞的，那座繁华的大都市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太阳才落到半天，就会被鳞次栉比的楼房遮住，要想观赏晚霞，得去高楼之上才能看到。

　　南迦落后、偏僻、不为人知，只有城中心才有几十层的高楼，时锦现在住的区域都是三四层高的民房，可她很喜欢很喜欢这里。

　　她喜欢这个地方，喜欢清晨起来能望见朝阳，傍晚能观摩日落，早上在树上鸟儿的唧啾鸣叫声中醒来，深夜又在窸窣长鸣的虫吟声中睡去。
　　一切都是那样美好。

　　时锦才来两天，对周围却有种长久生活的熟稔。

　　她熟门熟路地出门，去巷子外的小超市，专心挑了两罐品牌牛奶。
　　一罐老年补钙，一罐青少年补铁。

　　上门做客，总不好空手而去。

　　超市老板是位胖胖的中年阿姨，家里有位读小学的女儿，据说还有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儿子。

　　时锦过去的时候，阿姨坐在柜台后用手机看剧，她女儿趴在一边捏着笔写作业。

　　见到时锦，阿姨抬了抬眼，笑着招呼道：“又来买东西啊？家里还缺什么？”

　　时锦这两天经常来采购，补充生活用品，老板都认识她了。
　　“谢谢阿姨，都不缺了。”她弯起眼儿，轻轻摇头，去拿了那两罐奶粉，又挑了一些新鲜的水果。

　　见她拿了这些东西，阿姨一脸了然：“送礼的？”

　　时锦点点头，也不隐瞒：“去隔壁奶奶家拜访，奶奶人很好，这几天挺关照我。”

　　阿姨拿出袋子给时锦装好物品，一边道：“沈老太人确实不错，就是命苦……他们家就那一老一小，过得也蛮辛苦的，你们住在隔壁，平时可以互相照应照应。”

　　时锦听着有些莫名：“他们家，就一老一少？”

　　“是啊，你不知道？”阿姨语气诧异。

　　“我才搬来，没听说过。”时锦摇头。

　　旁边写作业的小女孩闻声抬起头来，笑嘻嘻说：“我知道我知道！沈佳煦妈妈跑了，他没爹没妈！别人都说他妈妈给人当二奶！”

　　阿姨刷的伸手，使劲拍了小女孩一下：“说什么混话呢！下次不许说听到没有，再让我听到撕你的嘴！”

　　小女孩捂着嘴巴，又埋下头去，不敢再说话了。

　　“来，拿好。”阿姨将购物袋递到时锦面前，时锦接过去，轻轻道一声“谢谢”，拎着走出超市。

　　出门不久，她便听见身后隐隐传来小女孩不满的喊声：“大家都那么说的！我又没说错！”

　　“打死你这个小兔崽子，尽在外头给我丢人，你看刚刚那个姐姐多有礼貌，你怎么不向人家学学！”

　　走得远了，身后的闹剧也渐渐听不见了，时锦心情却有些复杂。

　　其实之前她便隐约察觉，隔壁奶奶家似乎没有大人，奶奶和她聊天时，口中讲的也都是外孙，不见子女的踪迹。

　　起初时锦以为他家与大多数人家一样，大人去大城市务工，只留下孩子和老人。
　　却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隔壁邻居家，似乎只剩下一老一少相依为命。

　　时锦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以后要多去隔壁照顾奶奶，奶奶年纪那么大，嘉嘉又在上学，她平时得多关照关照才好。

　　至于小女孩口中的“流言”，时锦不知内情，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即便那流言是真的，时锦也不会在意。

　　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流言，甚至与其本身无关，而对一个人疏远，这种事时锦经历过。

　　她记得自己刚到陈家不久，转学进入陈凛的学校读书，那所学费高昂的私立学校里，全都是家庭美满富裕的孩子。
　　她学习基础差，跟不上老师讲的课，成绩一塌糊涂。
　　没人喜欢她，后来不知是谁，得知她的身世，便在学校里宣扬开来。

　　那些孩子还小，不懂言语伤人的道理，天真又残忍地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是没爹没妈的孩子，说她是孤儿，说她被陈家收养是多大的福气，说她整日沉默像阴沟里的老鼠，说她畏畏缩缩小家子气。

　　许多许多，时锦已记不清到底有多少恶毒的形容词被冠在她身上。

　　后来逐渐长大，时锦也慢慢成熟起来，渐渐释怀，不再为这些幼稚的言语伤感。
　　可是被伤害过的痛，她始终记得，从未忘却。

　　时锦不禁想到那个少年，那个漂亮得像一幅画的男孩子，他一定也被那些如刀般的言语伤害过吧？
　　他是否也如曾经的她一样，彷徨无助？

　　想到这里，时锦内心便涌现出一股感同身受的酸楚，以及一丝丝的怜惜。

　　刚才超市老板的女儿叫他沈佳煦，是他的名字？哪个xu？叙？还是旭？

　　一路胡思乱想，直到来到那个小院前，时锦才收敛思绪，挥散脑海中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收拾好心情，敲了敲门，透过栅栏打量院子内的场景。

　　沈家小院比时锦家宽敞些，也是分成两边，一边种了棵橙子树，树上挂着一粒粒青黄的橙子，另一边则做成菜圃，种着一排排青翠的蔬菜。

　　“来啦。”是沈奶奶的声音，而后便是慢慢靠近的脚步声。

　　时锦将袋子换了个手，她买了个西瓜，拎久了手酸。

　　“沈奶奶，打扰您了。”看到老人家的身影走出来，时锦隔着门笑道。

　　“快进来快进来。”
　　沈奶奶热情地将门打开，拉她进去。

　　“来吃饭就吃饭，还带什么东西呢？”见时锦手中拎着袋子，沈奶奶瞪着眼道。

　　时锦与她推辞许久，花费许多口舌，终于让老人家收下礼物。还是因为她说买的东西自己吃不了，是专门给他们祖孙俩的，恐怕沈奶奶都不会收。

　　时锦到的时候，沈奶奶正打算做饭，因为知道时锦今天来，晚饭她特意准备得很丰盛。

　　食材还没处理，时锦一见，立马主动帮忙。

　　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老人家干活自己干坐着，那样太不礼貌。

　　时锦跟到厨房，帮着处理食材，切菜、折菜，清洗食材等等，她能做的都会主动上手做。只是她实在不会做饭，陈家也没机会让她下厨。

　　处理好的食材放在一边，天边晚霞也逐渐暗淡下来。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沈奶奶说：“小锦啊，你去院子里，帮我拔两根葱来。”
　　时锦应一声：“好。”

　　她来到小院菜圃边，弯腰俯身，在朦胧的暮色中寻找小葱的身影。

　　院门便是在这时打开的，蓝白校服的少年骤然闯入视野，他垂着头，没有注意到时锦的存在。

　　时锦思考一瞬，决定主动打招呼。

　　“沈、沈嘉叙！”应该没叫错吧？时锦莫名有点忐忑。

　　少年闻声抬起头来，微凉的暮色里，他的目光水一样清凉。

　　他似乎并不诧异时锦的到来，毕竟当初时锦麻烦他带的话。

　　“你在做什么？”少年看着时锦。

　　时锦抬手挽了下耳边滑落的发丝，指了指面前的菜圃，解释说：“奶奶让我拔两根葱。”

　　沈佳煦沉默片刻，说：“葱在那边，你拔的是韭菜。”

　　时锦：“……”

　　她看着手中捏着的细长蔬菜，脑海中轰的一声，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时锦不敢抬头，总觉得少年刚才看她的眼神饱含嘲讽，即便没有嘲讽，她也恨不得将头埋进土里。

　　耳边传来脚步声，余光只见少年正靠近过来，走到她旁边，随后弯下身子，异常熟练地伸手，从菜圃边缘拔下两颗葱。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万遍。

　　时锦脸更热了，她很庆幸，幸好天黑了，谁也看不见她红透的脸。

　　“回去吧。”

　　少年拎着两根葱，时锦手里捏着几根韭菜，僵硬地跟在他身后回了屋。

　　沈家的屋子也比时锦家大，是两室两厅一厨一卫的格局，时锦之前一直在厨房，没注意屋内摆设，这会才留意到，客厅一面墙上竟然贴满了奖状。

　　“恭喜xx级xx班沈佳煦同学荣获三好学生奖状”——基本全是这样。

　　原来是佳煦啊。
　　时锦望着奖状上的名字，恍然想到。

　　真是个柔软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