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肩》半枕汀舟

8、安慰

　　其实不难想到，周锡安是北系一派，而她顾鹤凡，是北系的眼中钉——温聆的亲传弟子。

　　并非是莫名其妙的针对，而是一切都有迹可循。

　　是她太过天真，没想到这些人会如此明目张胆，如此有恃无恐。

　　她只是不愿意相信，时间真的能如此彻底地改变一个人。

　　明明他们也曾经满怀一腔热血，为了国家的荣誉奋力搏战，却渐渐在名利场的日渐月染中，在浮华世的光阴蹉跎中，消磨了心志，变成这般为了追逐高爵厚禄而不择手段的丑陋模样。

　　她并非为输掉比赛而哭，她是为像张晗一样的老将愤懑不平，为自己的力不从心愧悔无地。

　　愤怒，内疚，又无能为力。

　　队里很多姐姐，打完这场比赛，即将退役。

　　她们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对平常人而言，人生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对于排球运动员来说，职业生涯已经进入到尾声。

　　为了这个梦想，每个人都咬着牙，带着一身伤病，又坚持了一个四年。

　　四年。

　　说长，不过一个周期；说短，有1461个日夜。

　　除了她们自己，没有人知道，在这一个四年里，她们又经历了多少挥汗如雨的训练，又捱过了多少疼痛难耐的夜晚，又承受了多少恶言相向的质疑，才又重新站在了这里，她们渴望的、热爱的奥运会赛场上。

　　这是她们的最后一届奥运会。就算赛前教练组定下的目标是打进八强，但她们心中憋着一口气。

　　好不容易挺过淘汰赛，走到离奖台近在咫尺的地方，不该是这样，不该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因为他们的私欲，因为他们的错误判断和指挥，四年的努力几乎白费。留下的遗憾，一辈子也无法弥补。

　　如果最后不换人，如果楚宁在，如果自己再强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如果只是如果，尘埃已落定。

　　“晗姐，我......”顾鹤凡只觉得喉头发紧，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她陷在自责和愧疚的情绪中难以抽离，像个溺水的濒死之人，想要拼命抓住从水面遗落的丝缕光亮，却离救赎越来越远。

　　她紧紧地抱住张晗，仿佛抓住了最后救命稻草，把头埋在她的肩上，眼泪簌簌而落，短促地低声抽泣着。

　　张晗感受到了肩上的湿意，听着耳边传来压抑的呜咽声，轻柔而缓慢地拍着顾鹤凡的背，像母亲安抚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好啦好啦，我知道，我知道......”

　　“就差一枚奥运奖牌，确实挺不甘心的。可是小鹤，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执着于奥运奖牌吗？是为了扬名立万，为了荣华富贵吗？不，其实很单纯。”

　　“不过是想在这场关注度最高的赛事上，让全世界看到中国，看到中国排球。奥运会的领奖台，是很多前辈未遂的心愿，如今这个心愿又要加上我们这几个人的那一份了。”

　　张晗摸了摸还紧紧抱住她哭鼻子的那人，刚进队时身高才到她下巴的小孩，如今已长得比她还高了。

　　“在整个中国排球史的褶皱中，在漫长的中国体育史的夹缝里，还有很多无名的人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着。排球是集体项目，比起个人荣誉，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前辈，我们更想要的，是属于团队的荣誉，属于中国的荣誉。我们没有做到，没有关系。遗憾会有，失落会有，但绝对不是放弃。”

　　“还有你，还有你们，还有一代又一代的年轻球员，会为了这个夙愿，前仆后继，直到站上领奖台，站上最高领奖台，让五星红旗飘扬在这片赛场上。带着我们还没有完成的愿望，继续向奖牌冲击吧。我相信，这个无比美妙的时刻，我不会等太久的。”

　　张晗轻轻松开顾鹤凡，抬手帮她拭掉眼角的泪痕，而后又把手按在她的肩上，微微施了些力道。

　　顾鹤凡感受到了肩上的温度与重量，她望向眼前的队长，那张悄然爬上岁月痕迹的面容在她雾气弥漫的眼中模糊了又清晰。

　　顾鹤凡的脸上还有泪痕，她从身侧抬起右手，缓缓地覆在张晗的手背上，握紧了她。

　　这一刻，仿佛是两代女排人完成了使命的交接，延续了精神的传承，庄重而神圣。

　　张晗长舒一口气，莞尔一笑：“好啦，不许再哭了。”边说边把顾鹤凡推进更衣室，“快整理一下，发布会要开始了。”

　　顾鹤凡能逃掉媒体围追堵截似的采访，但无法推脱即将开始的赛后发布会。

　　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一想到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言辞犀利咄咄逼人的记者，顾鹤凡有些头疼。

　　她不是害怕面对失利的拷问，她只是不喜欢那种虚伪的场合。

　　胜利的时候，台下有人曲意逢迎；失败的时候，台上有人强颜欢笑。不论输赢总要问出个好歹来，镜头里要记录下一切的欣喜和难堪。

　　无心的细小举动和表情会被无限放大，一个眼神就能编出一段爱恨情仇，说得仿佛确有其事。一篇篇报道传回国内，加上点歪曲编排，加上点捏造猜测，就能轻易地掌握热度，控制舆论。

　　然后，一轮盛赞，一轮骂战，或溢美之言天花乱坠，或口诛笔伐群情激愤。

　　来得莫名其妙。

　　以前她也会在意那些言论，被网友的情绪裹挟着，被夸赞捧得飘飘然，被恶评批得丧失信心。后来她发现，不过是浪费时间徒增烦恼，索性不再去看那些评价，远离网络上的纷扰。

　　其实没什么意思。

　　她走到洗手间，把纸巾打湿，覆在刚刚哭过有些红肿的眼上。冰凉的水刺激着她的皮肤和神经，驱散了些许头脑中的昏沉，让她清醒了不少。

　　又挽起衣袖，鞠了一捧清水，往脸上拍了拍，试图给自己降降温。

　　被打湿的鬓边碎发，微红的眼尾，泛白的唇，如果有人路过，会发现此时的顾鹤凡身上有种似乎不应该出现也不应该属于她的易碎感。

　　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顾鹤凡抬眼望向镜子中的自己。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等到哭过的痕迹几乎看不出后，才转身离去。

　　即将踏进的会议厅，又是一个新的战场，不能掉以轻心。

　　举办发布会的会议厅内，一大批媒体早早到达现场，调试设备或是检查问题，做着最后的准备，等待着主人公们的出现。

　　顾鹤凡站在门口，跟在张晗的身后。她将运动服的拉链至锁骨下方，将胸中的浊气尽数呼出。

　　再睁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海涅曼和队友西蒙斯从远处走来，朝她们点头示意。顾鹤凡和张晗也微微颌首，以作回应。

　　双方没有过多的交流，纵然没有了赛场上那般针锋相对，但作为已经分出胜负的对战双方，气氛总有那么些微妙。

　　一时无言，众人都安静地等待着发布会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