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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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温聆跑遍全国各省，只为给国青队挑选好苗子，最后一站便是南城市体校。
她坐在看台上观察了许久，一个奋力跑动、不停接球传球的小小身影就那样闯入她的视线里。
温聆向身边的人询问，得知这个来自开阳县体校的学生名叫顾鹤凡，每周末都会被教练石磊峰带过来训练。已经打了两年多，目前练的是二传。
温聆走到场边，一边看着场上默不作声努力练球的顾鹤凡，一边同石磊峰聊了起来。
“这孩子啊，命苦。她爸以前做了点小生意，家里还算过得去。后来生意垮了，到工地上找了份活，钱没挣多少又迷上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喝了酒回来还会打她妈妈。小鹤出生没多久，她爸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包工头欺她娘俩孤儿寡母，无权无势，钱也没有赔多少。”
“她妈妈平时在镇上打零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做，只想给孩子好一点的生活。讨债的还经常跑到家里来闹，日子过得不安生啊。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毛病不少，前不久病倒了，一直卧床在家。她奶奶嫌小鹤不是孙子，又把自己儿子的去世记恨在她妈妈身上。别说帮忙了，倒是时不时到她们家里去撒气。”
石磊峰边说边叹气，眼里尽是怜惜。“小鹤很懂事，心疼她妈妈，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帮着干活。后来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听她妈妈说，每次干完活回家，路过学校，小鹤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有时候还会跑到操场外面，扒着铁网羡慕地看着里面的学生奔跑玩闹。”
“听说体校的学费比普通学校便宜，她就到体校来给孩子报了名。小鹤也知道上学的机会来之不易，训练学习都比同龄人刻苦很多，练得手臂青紫也不喊疼，晚上还要回家照顾她妈妈。其实没练多久，我就发现这孩子有天赋，但我们县体校的资源有限，所以每周我都带她到市里来跟着练。”
“学校里有些年纪大的孩子也经常欺负她，这孩子真的是，骂她自己倒是一声不吭，只要提到她妈妈，就冲上去干架，身上常年带着伤......乡下的孩子皮得很，我们也没法完全管住，对她们娘俩也只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可长久也不是办法。我就想着能不能帮这孩子换个环境，找了许多市里的教练，但都不收她......”
温聆听完沉默良久，目光紧随着那个刚才因为接球摔倒，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拍拍膝盖又站起来的小孩，终于开口：“石教练，让这个孩子转到市体校来吧，不能耽误了这么个好苗子。学费我来出，把她妈妈也接到市里来，我会安顿好她们。”
石磊峰知道眼前这位大人物是谁。
前国手，世界级主攻，三大赛大满贯得主，两届奥运会冠军，现国家队教练，温聆。
他早知顾鹤凡并非池中物，县体校无法给她更好的指导。前段时间他听到消息，近期有领导要来市里挑苗子。如果没有人注意到顾鹤凡，他也会像往常一样，把顾鹤凡带到他们面前试试运气。
听到温聆的话石磊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在确定没有听错之后，笑容慢慢绽放在他黝黑朴实的脸上。
他搓着双手，激动到有些结巴：“那那......那真的太好了！之前许多教练都不收她，我都数不清被拒绝了多少次......可能嫌我们是乡下人吧......”五大三粗的男人眼睛有些湿润，他用手拭了拭眼角，声音微微颤抖，“我是真心希望她可以有更好的发展，真的，真的谢谢温教练了......谢谢......”
他喜出望外，朝顾鹤凡使劲儿招手：“小鹤，过来！快过来！”
顾鹤凡放下球，朝着石磊峰跑过来。
她仰着头，有些疑惑地望着掩不住欣喜神色的教练，又看向站在教练身边那个陌生的、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石磊峰一把把手搭在顾鹤凡肩上，把她往自己身边一带，低下头对她说：“小鹤，这位是很厉害的排球教练，她会把你和妈妈接到市里来，以后你就在这里好好练球，知道了吗？”
顾鹤凡看着石磊峰认真的表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快跟教练问好。”石磊峰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开口叫人。
“老师好。”一道稚嫩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嗓音响起，淡淡的，像平静的湖面，不起波澜。
温聆打量着眼前这个有着和她年龄不符的成熟的小孩，探究的目光中又多了一分好奇。
顾鹤凡盯着这位蹲下身和她平视着，对她温柔微笑的年轻女人，心里生出几分亲近。
她跟学校里那些大嗓门说话的教练完全不一样，更像是那位教她文化课、总是轻声细语说话的大姐姐，所以她不想叫她教练。
温聆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弯了眉梢，轻笑出声。
她摸了摸顾鹤凡的头，伸出小拇指，“我们做个约定吧。努力练习，打好球，拿冠军，让妈妈过上好日子，能做到吗？”
顾鹤凡知道，石教练为了自己求过很多人，她也见过他被拒之门外无数次。
本以为，好运永远不会降临到她身上。
但温聆轻柔的声音，像春风一般吹进她心底。阴云已久的世界，被这阵风吹开了缝隙，洒下点点微光。
顾鹤凡不太清楚眼前这个人是谁，但莫名的，她觉得自己可以相信她。
她伸出手，同温聆拉了勾，“我能做到。”
短短四个字，坚定，掷地有声，让温聆竟从这个小孩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力量。
顾鹤凡记得，那天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对未来充满憧憬。天空很蓝，阳光在她心尖上起舞。她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老师。
从那以后，她便开始在南城市体校进行学习和训练。
温聆帮她们母女俩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但明亮整洁。
她还带着纪素平到大医院做了个全面的检查。大多都是这些年太过操劳留下的病根，除了肺部有个2cm的结节，需要定期到医院复查，没有其他的大问题。
温聆每周末都会飞到南城市，亲自指导顾鹤凡练习。在观察了一阵之后，温聆和体校的教练商量让顾鹤凡转练主攻。
“这孩子有很强烈的进攻欲望，敢打敢拼；弹跳和跑动都很好，虽然瘦但是力道不小；脑子灵活，随机应变能力强。就目前的训练赛数据来看，她最好的一项数据是扣球。往二传去培养实在是浪费她的天赋，我们或许会因此错失一位非常优秀的主攻手。”
顾鹤凡的世界里除了妈妈，最信任的人便是温聆。小小年纪的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报答老师，但她一直牢牢地记着那个约定。
温聆不知道的是，顾鹤凡在心底给那条约定的内容悄悄加上了一条：“不能让老师失望。”
那时候的顾鹤凡还没有想过为国争光那么遥远的事情，她只是想让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能以她为傲。
别人练两个小时，她练四个小时；别人接100个球，她就接200个；别人做50个负重深蹲，那她就做100个.......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纪素平日渐好转的状态和温聆眼中的欣慰成了顾鹤凡最大的动力，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目标如此清晰过。
在市体校待了两年，12岁的顾鹤凡通过选拔进入到省队。
一年之后，她进入到温聆的师妹乔知年所执教的少年女子排球队。同年，国少队在世界少年排球锦标赛上夺冠，顾鹤凡获得了人生中第一笔奖金。
少女难得兴奋，她知道纪素平会看她的每一场比赛，站在领奖台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走下领奖台，顾鹤凡又迫不及待地给温聆打去电话：“老师，你不用再……那些钱我会慢慢还给您……您不用再那么操心了，我妈妈的病我也能、可以靠自己的努力给她治……”
温聆听着电话那头带着哭腔、有些语无伦次但欣喜上扬的语调，心中欢慰。
一向冷静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孩子，终于露出了少年心性。
之后温聆远走国外执教，离开得突然，也没能和顾鹤凡好好道别。前些年她让好友联系过顾鹤凡，电话那头平淡的语气让她揪心。
温聆后来才知道，她离开的那个夏天，对顾鹤凡来说有多难熬。
那一天，顾鹤凡世锦赛夺冠，纪素平病逝，而她不辞而别。
那时的温聆因为被人污蔑，心中愤懑，刻意屏蔽了国内的消息。
当她得知此事时，已是一个月之后。
回想那一个月发生的事情，纪素平疲惫的面容在她脑海里浮现，逐渐清晰。
她离开前的某一天，纪素平突然邀请她到家里吃饭，言语间处处都是请她多照顾女儿。
当时的她只觉得气氛有些奇怪，现在想来是纪素平的表情太过哀婉悲戚。
原来是托孤。
也是因为如此，每每想起纪素平那天带着抱歉而无奈的笑，温聆总觉得对顾鹤凡有所亏欠。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从身边跑过的工作人员，被撞到晃了一下，不小心碰到半掩着的门，发出了声响。
温聆退了一步，现在不是见面的好时机。
她心情复杂地又往房间里望了一眼，而后转身匆匆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