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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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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珵今年刚高考完,被南城体育大学录取。
南体大是全国排名第一的体育大学,顾鹤凡、楚宁都是学校的优秀毕业生。
当初她那个女儿奴的爹怕她住不惯宿舍,就在学校附近给她买了一套房。
路珵想养猫,在宿舍里总归是不方便,于是一人一猫非常愉快和谐地一起拎包入住了。
从家到学校,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距离。
正值暑假,又是清晨,走在校园里,一路上也没碰见几个人。
“姐,姐姐~”楚宁耳边突然传来故作甜腻的声音,她眉头一皱,心道“不好”。
果不其然,一个香香软软的物体贴了上来,抱着她的手臂摇啊摇。
“有屁快放!”楚宁的嫌弃溢于言表。
香是香,软是软,这大热天的,她实在无福消受。
路珵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嘿嘿,那个......这次的比赛录像带,姐姐拜托~”
“哼,我就知道。顾鹤凡的比赛录像带,你的柜子还放得下吗?我的比赛录像带怎么不见你收藏呢?嗯?”楚宁一把推开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那张笑脸,切齿咬牙地问道。
“呃……我也收藏了啊,你和顾鹤凡一起比赛的我都有!我看她的时候也顺便看了几眼你的嘛......”还没说完,路珵就看到楚宁额间的青筋跳动。在扬起的巴掌还没落下来的时候,她赶紧松开手,缩了缩脑袋,撒腿就跑。
“讨打是不是!你给我站住别跑!”
风温和地拂过繁密的枝叶,发出轻柔的声响。两道纤细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朝清晨的阳光中跑去。
一路打打闹闹,姐妹俩很快来到了学校的排球馆前。
练体育的孩子起得早,所以校内很多场馆都在值班室挂着钥匙,方便学生自行开馆训练。
路珵中学的时候就经常跟着楚宁来打球,算是常客。
探头往值班室里一瞅,今天值班的是每次都来得比学生更早的白叔。他熟络地跟姐妹俩打着招呼:“小楚小路,这么早啊!”
“白叔,您也早啊!”楚宁应道。
“白叔早!我跟姐姐过来练会儿球!”
白叔取下钥匙递给路珵,“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知道啦!待会儿再给您把钥匙送回来!”路珵回头拎起钥匙串在空中晃了晃,“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在明朗的晨光下清脆作响。
球馆四周都种了绿植,爬藤攀附着外壁,茂密的树荫挡下了不少紫外线,消散了些许热意。
踏进场馆,比室外凉爽不少。
路珵从器材室里拿出一个排球,站到了楚宁对面的场地。
一网之隔,便是对手。
她率先动了步伐,将球抛向空中,然后追上排球运动的轨迹纵身上跃,朝楚宁扣了过去。
楚宁迅速上步,身体向左边倾斜,接住了这颗朝她右侧飞来的球,再垫调了一下,球正好在网前的位置开始下落。
她也飞身而起,目光紧盯着路珵左侧的空位,抬臂似要奋力一扣!路珵见状迅速往后退了几步,微微屈膝,做好准备迎接这一记重击。
楚宁的假动作成功晃过了路珵。在球与手接触的刹那,她只是稍稍借力一推,将球轻巧地抹了过来。排球越过球网,眼看着就要落在一米线左右。
路珵心急,身体条件反射地向前扑去,试图用手垫在地上不让球落地。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咚”地一声摔在了地上,下巴着地。
而球不出所料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地滚到了路珵的手边。
“没事吧?小心一点!”楚宁掀起球网从下方钻了过来,查看路珵的情况。
“没事没事。”
路珵抬眸对上了楚宁担心的目光,撑着地板站起身。她咧着嘴,揉揉下巴,又转头看向刚才打滑的地方,用脚擦了擦。
“姐,你过去吧,咱们继续。”
重新开始之后的路珵好像渐入佳境,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扣杀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一时间,整个场馆只听得见因为跑动和地板发出的摩擦声、排球撞击手臂发出的闷响以及两个人越发沉重的喘息声。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百十个来回,楚宁任由她发泄着心中的情绪。直到路珵主动停下,她才提议要不坐下休息一会儿。
窗外的夏风纠缠着树叶,不住地私语着,还有此起彼落的嘈杂蝉鸣,交杂在一起,回响在这偌大的球馆里。
“姐,你说她会难过吗?”路珵忽然轻声问道。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楚宁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答道:“你说鹤凡?再坚强的人,心也是肉长的。难过不代表软弱,也可以是重新审视和塑造自我的过程。体育竞技有太多不确定性,还是那句话,输赢是兵家常事。”
她反手撑着座位,目光落在这片曾经不知道挥洒过多少汗水的橘红色场地,眼中染上几分意味不明。
“选择进入这个领域,就要做好努力不一定能得到回报的准备。你的付出是定量,然而很多时候,决定胜负的是定量之外我们无法掌控、也无法与之对抗的变量。不管在哪儿,都有很多想象不到的无能为力和身不由己。但是争取过后的失败和直接放弃,那是两回事。”
楚宁的声音放缓了些,像是说给路珵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相信鹤凡,她不会被打垮的。”
“等她回国,你多去陪陪她呗。”路珵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声音含含糊糊的。
“路珵,你不对劲。”楚宁侧过上身,猛然靠近路珵,一脸的探究和玩味,“你今天提顾鹤凡的次数比过去半年都多吧!往常都是我讲你听,你今天怎么回事?”
路珵心里漏跳一拍,理不直气也不壮地挺了挺胸,回怼道:“我关心下偶像不行啊!”少年人干净的眸中闪过的一丝慌乱。
楚宁心中骇然,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懵懂的,青涩的,不知所措的少女心事。
不过她在两个呼吸之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迅速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路珵和顾鹤凡站在一起的样子。
嗯,挺般配的。
她觉得自家妹妹眼光不错,自己好友算是有福了。
“咳咳!行吧,我就代这位小迷妹去好好关心关心我们顾选手,然后再一五一十地向您汇报,可以吗?”她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不自觉红了耳朵的人,心里暗自打起了算盘。
路珵被盯得不好意思,“腾”地一下站起身,气急败坏地扭头就走:“谢谢您,不用了!不练了!我要回家!”
“诶,等等我啊,走这么快干嘛!天气炎热这暴脾气又上来了是不是?等会儿回家我给你泡杯菊花茶降降火气......”
旧金山。
演播厅里,温聆正对着媒体镜头一通强势输出:“这场比赛,需要反思的地方有很多。不可否认,这支女排队伍的整体实力与美国队存在着客观上的差距。想成为一支世界级的顶尖球队,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队内各个球员的个人能力差异也显而易见。我们的队员太过于依赖顾鹤凡,少有人能够主动站出来替她分担。一味地过度消耗和压榨个别球员而不提升整体实力,当这层遮羞布被撕开,正好让球迷朋友们看看,我们真正的实力到底有几斤几两。”
温聆顿了顿,在场的媒体大气不敢出,一时间仿佛陷入了奇怪的僵局。
她的视线扫过面向她的一整排摄像机,最后停在正对她的镜头上。目光犀利如剑,似要穿透那层玻璃,警告着正在看着她的某个,乃至某一群人。
“说实话,今天的赛场上,有很多荒唐的事。是真的练兵让小将积累大赛经验还是别有用心,我相信教练组比我更清楚。我说话一向直接,如果说主教练依旧任人唯亲,打压和透支真正有实力的球员,我看不到这支女排队伍的未来在哪里。”
说完温聆从座位上起身,径直走出演播厅。她不在乎媒体会怎么歪曲或者编排她的话,她现在只担心顾鹤凡。
她抿着唇,快步走向运动员通道,在快要靠近中国队更衣室的拐角处慢下了脚步。
刚才脑子一热,不由自主地就朝这个方向走来,现下她却有些犹豫了,像是在思量着,是否真的该迈出这一步。
温聆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那个掩着门的房间,最后停在了门前。
指尖轻推开了一道缝,温聆一眼便瞧见了用毛巾捂着脸蹲坐在房间角落里的顾鹤凡。
推门而入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还是放了下来。
更衣室里其他队友和工作人员,她知道,那个骄傲的年轻人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
况且......
自己当初离开得突然,这么多年过去,现在如此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会让她觉得冒犯吗?她会怨会恨自己吗?
温聆不知道。
但她没法不心疼顾鹤凡,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十四年前初见时,那个穿着已经被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身材瘦长眼神坚定的小孩,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