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肩》半枕汀舟

3、一步之遥

　　路珵一向是这样，不想让她知道的她便作罢，该她知道的总有一天会知道，从不因此自寻烦恼。见楚宁嘻嘻哈哈地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便也不再追着问。

　　现下比关心她老姐更重要的事情是，顾鹤凡上场了。

　　路珵的视线紧紧地追随着顾鹤凡，恍若自己也置身于比赛现场，周围的球迷奋力地挥动着国旗，大声呼喊着顾鹤凡的名字，那个被国家队教练誉为排球天才、被媒体冠为女排“救世主”的少年人。

　　14岁进入国少队，同年作为主攻手首发参加世界排球少年赛，帮助球队获得冠军，获得人生中第一个MVP和最佳主攻；

　　15岁进入国青队，参加亚青赛在得分榜上以112分位居第一；

　　17岁破格进入国家队；

　　18岁参加大奖赛，荣获最佳主攻和最佳得分；同年随队参加世锦赛，在决赛打出关键一球帮助球队扳平比分吹响反攻号角，拿到最佳主攻；

　　20岁初登奥运赛场，在淘汰赛拿下个人全场最高分......

　　因个人能力全面突出，攻守兼备，不论球队输赢，总能在世界联赛个人技术统计榜的前列看到顾鹤凡的名字。

　　曾有球迷调侃道，若有单人排球赛，顾鹤凡早就拿到大满贯了。

　　但排球是一项集体运动，纵使一人本领通天，也难凭一己之力带领队伍走到最后。

　　听着电视直播里传来的响亮整齐的加油声，路珵心神激荡，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放在胸前，默默在心底跟着一起念着她的名字：“顾鹤凡，加油。”

　　作为从小就“被动”关注顾鹤凡各种动向的人，她知道顾鹤凡身上的压力有多大。

　　国青队的领头羊，带领球队拿下过大大小小比赛的冠军。在加入国家队之后，继续被寄予重望。

　　但自从初入国家队后在世锦赛上夺冠以来，之后的整整六年，中国队总是与大赛的最高领奖台失之交臂。

　　球队老人们伤痛病退，年轻一代青黄不接，排协高层的派系纷争......

　　整个中国女排都处在低谷期。

　　即便不是国家队队长，顾鹤凡作为年轻一代的代表性球员，依旧是各方关注的焦点。

　　赢球时媒体和球迷的追捧，输球时铺天盖地的质疑和谩骂，在下一次被需要的时候又被推上神坛，再被狠狠拉下......

　　如此循环往复的日子顾鹤凡已经过了六年。

　　楚宁倚靠着沙发上的抱枕，看着场上脚步有些迟缓的好友，双手合十，眼中尽是忧虑。这一次，球队跌跌撞撞地闯进四强，已在楚宁的意料之外。

　　然而这趟不算顺遂的旅程，顾鹤凡已经被消耗了太多的力气。

　　“中国队换上顾鹤凡发球。刚才周指导也是把小顾换下休息了一会儿，可见这个体力消耗是非常大的。”

　　只见顾鹤凡再次走到发球区，微微弯腰，几根散落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汗水滑过她发红的眼尾，纵身一跃，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水迹。

　　这是她参加的第二届奥运会。

　　四年前，第一次参加奥运会的顾鹤凡首发登场，表现亮眼。但因为种种原因，球队遗憾止步八强。

　　四年过去，她成长为这支年轻女排的核心人物。

　　即使个人表现耀眼，但球队成绩始终不如人意，质疑声和唱衰声不绝于耳，她迫切地需要一枚大赛奖牌来宣泄和反击。

　　7－11。

　　美国队自由人一传到位，二传出其不意地组织了一个四号位快打。面对突然发难地扣杀，两名中国队员迅速移动并拦，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排球逃脱了封锁，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着落在了中国队的后排。

　　7－12。

　　“没事，没事啊大家，再来！”张晗作为队长，用力地拍着手鼓励队员们不要泄气。

　　顾鹤凡抬眸，望向严阵以待的对手，动了脚步。

　　“美国队扣球出界！”

　　“Ace！中国队发球直接得分！”

　　“中国队拦网成功再追一分！”

　　“中国队连追三分，比分来到10－12！中国队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不要急，我们一分一分地拿回来！”

　　对胜利的渴望让李文野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越来越高昂。

　　电视机前的路珵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眉头紧锁地盯着赛况，心里憋着一口气。

　　而此时现场的大屏幕上突然显示了“Time Out”。

　　美国队请求暂停。

　　温聆一边观察美国队主教练的口型，一边说道：“嗯，这是一个技术暂停。刚才中国队连续追分，气势已经上来了。可以看到她们的教练其实并没有在布置什么战术，而是在给队员加油鼓气。”

　　“这个暂停一是想要稳住美国队员们的心态，二是打乱中国队的节奏，阻止继续追分的势头......”

　　“暂停之后继续比赛，还是中国队发球。”

　　“顾鹤凡一个单掐，拦住了美国队的进攻，再扳回一分！”

　　11－12。

　　“中国队能否复制上一句逆风翻盘的剧本，我们......诶？”

　　“周指导示意换人，我们看看啊......换下的是二传张晗和自由人陈微，换上了两名小将分别是王丽雅和赵桐，一名二传和一名副攻。周导这个换人的意图是？”李文野有些不解地看向温聆。

　　“可能是想让小将们感受一下赛场氛围，锻炼锻炼吧，这可是难得的大赛机会。”温聆接过话头。

　　她冷冷地盯着镜头里的周锡安，心中暗道：“锻炼新人？周锡安无非是看着比分快追平了，换上自己的人想邀功罢了。多年不见，这副德行真的一点没变。”

　　“中国队只要稳住，就还有机会冲击奖牌！要知道中国队已经有12年没有站上过奥运会的领奖台了，而目前的姑娘们离领奖台还有一步之遥！”

　　“来看中国队的这个发球。”

　　“王丽雅发球失误！小将的心态在这种关键时刻比较容易崩盘啊，可惜！太不应该了！”

　　“球权来到美国队！这个发球的角度很刁钻，直奔中国队的底线！”

　　赵桐望着径直朝她负责的区域飞来的那抹黄蓝相间的影子，一时间竟迈不开步子，呆呆地立在原地。

　　当她回过神来时，球已经来到她身前，赵桐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不过呼吸之间，球“咚”的一声砸在界内，紧贴边线的位置。

　　下一秒，裁判的哨声被现场球迷的叹气声掩盖。

　　11－14。

　　换人之后的中国队连丢两分，直接将美国队送到了赛点。

　　站在场边的周锡安面色有些难看，擦得锃亮的皮鞋映着一张森冷的脸。狭长的眸中闪过一道冷光，他狞恶地瞪了一眼刚才失分的赵桐，侧过身，不耐烦地向主裁挥手示意准备换人。

　　“呵。”演播厅的温聆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冷哼，李文野偏头，不解地看向她。

　　温聆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解释道：“我确实不太理解周导又把陈微换上有什么意义，难道是为了甩锅吗？”

　　“周导现在比场上的队员还沉不住气啊。要知道赛场上不只是这六个人在战斗，教练员的情绪会传递和影响到场上的队员，这么不专业的事出现在周导身上我觉得很不应该。”

　　“......”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搞得李文野一时不知如何接下去，他解说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遇到这么直白的嘉宾，吓得他冷汗直冒，心道：“姐姐，您也不能直说啊，我们这可是直播......”

　　“或许周导自有考量呢？”他尴尬地笑笑，慌忙找补，赶紧又将视线转回到演播厅的大屏上。

　　“是吗？”温聆冷声道，似是在反问李文野，又像是在自语。

　　球从美国队的底线飞出，像是设置好打击目标的导弹，径直朝着中国队的防守空位而去。

　　球被陈微奋力救起，以极快的速度飞向了前排。顾鹤凡退了两小步，突然助跑，在三米线内跳起，长臂从身侧展开，将球对着美国队拦网队员的指尖拍去！

　　美国队的拦防队员跳起时，正好撞上了顾鹤凡的视线，她勾起嘴角，却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

　　顾鹤凡脑中警铃大作，想要收力却为时已晚。排球已经脱手，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了界外，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慢慢滚向场边，然后停在了角落里。

　　一声尖锐的哨音，吹响了美国队和美国球迷狂欢的前奏。

　　“诶！“李文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脸上尽是惋惜，“顾鹤凡应该是想造一个打手出界，不过拦防的是一名老将，经验非常丰富，拦网的手在顾鹤凡扣球的瞬间收了回去！”

　　“恭喜美国队成为本次奥运会的季军，中国队获得第四名，无缘领奖台......”

　　“中国队本次的奥运之旅，到此全部结束。”

　　“结束了......”

　　顾鹤凡站在原地，仰起头急促地喘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颤抖，显示着这具身体快到极限的疲惫。

　　刚才的一击她用尽了全部力气，血液汇集在掌心逐渐升温发烫。她的半条手臂再难聚力，酥麻酸痛得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行，在噬咬，连抬起都万分艰难。

　　身边的队友脸上也难掩失落与遗憾，张晗和陈微拥抱着安慰彼此，殊不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顾鹤凡忍着不适，缓慢地整理着球衣，将散在额间的乱发别在耳后，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几个深呼吸试图尽快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跟着张晗走到网前，同美国队队员一一握手。

　　美国队队长海涅曼率先朝她伸手。

　　她很欣赏这个年轻人，技术好心态稳，有冲劲也有韧劲，后生可畏。海涅曼笑了笑，握住了顾鹤凡的手，而后又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上面，微微施加了些力道，向下按了按。

　　她注视着顾鹤凡，语气中带着对一位优秀后辈的惺惺相惜：“你是一个很棒的运动员，期待和你在赛场上的下一次交手。”

　　顾鹤凡回握住这位前辈的手，声音微哑，同她做出郑重的约定：“嗯，一定。”

　　来自对手兼前辈的肯定与鼓励，让顾鹤凡胸中生出一种酸涩感。她眨了眨眼睛，低头垂眸，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微红的眼眶。

　　其他队员陆陆续续离场，顾鹤凡依旧站在场边。

　　看着失望退场的中国球迷，她弯下腰，对着观众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佝偻着，被汗透湿的衣服遮不住她背脊的轮廓。往日里紧实而健美的双肩，此时看起来是那么削瘦，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久久没有起身。闭着眼，紧咬牙关，心口不住地起伏着，密长的睫尾也颤抖得厉害。

　　她好累，不止是身体上的。

　　身后像是有一个纯黑而可怕的无底洞，自己仅剩的力气也都被它一点一点抽走。她只能苦苦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至少不能倒在赛场上。

　　蓦然间，从内心深处响起一个声音：“顾鹤凡，现在的你好狼狈。”

　　等在一边的媒体见她迟迟没有动作，纷纷上前将她团团围住，话筒凑到她跟前，恨不得从下方把镜头怼在她脸上，试图在第一时间记录下这位年轻球员的难得一见的崩溃时刻。

　　“请问你对自己今天的表现作何评价？”

　　“对球队今天的发挥你觉得满意吗？”

　　“今天的比赛中你觉得哪些失误是不应该出现的？”

　　“再次输给美国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围在她身边的记者和媒体人越靠越近，推搡着，拥挤着。此起彼伏的发问让她感觉呼吸不畅，眼前的一切仿佛开始晃动，颠倒，扭曲，模糊。

　　顾鹤凡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耳边的追问声渐渐远去不见，只剩下她自己沉重的呼吸和愈发刺耳的心跳。而此刻，这些证明她活着的声音却只让她感到厌倦和烦躁。

　　还有恐惧。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和媒体周旋了。

　　顾鹤凡张开五指，伸手遮住了镜头，无声地拒绝了媒体的采访，转身朝更衣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