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肩》半枕汀舟

13、原因

　　玻璃窗映着酒馆外的灯火，粼粼光影在桌面与酒杯上悄然流转，如同五光十色的流萤。无言片刻后，两人同时开了口。

　　顾鹤凡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向温聆，眼中闪露着疑惑。

　　“你妈妈的事，我很抱歉。”

　　顾鹤凡听闻，眼神一黯，轻声道：“我知道老师您那年，那段时间很忙，所以就没告诉你我妈妈生病的消息......是我没能早点察觉到她的身体状况，这跟您没有关系。”

　　“不，不仅仅是为这个......”温聆打断了她，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酒杯。

　　折磨了她六年的愧疚似乎终于快得到了结，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却有些难以启齿，“那年我离开前，你妈妈找过我，让我多照顾你。抱歉我当时......我当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当那是一顿平常的饭。”

　　“我为当年的不辞而别，为辜负你妈妈的嘱托，为让你一个人辛苦地过了这么多年，向你道歉。”温聆闭着眼，低下了头。

　　顾鹤凡有些错愕，她原来只当温聆的歉意是为当初的离开，却不知其中还有这些因由。

　　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早已被封存的温情和爱因为温聆的一句话而悄然复苏。她心头忽然涌上酸涩的暖意，撞乱了思绪，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而她木然的表情在温聆看来，却像是在考虑是否饶恕她的最后通牒。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是......我只是想求个心安。”温聆见顾鹤凡不说话，声音失了往常的冷静自如，略显慌张。

　　“老师，我从来没有怨过您。”沉默良久的人终于开口。

　　她抬眸看向自己的老师，眼中有水光闪动，真挚和初见时别无二致。

　　“当年是您把我带出小县城，让我拥有触碰广阔世界的机会，也是您把我和妈妈从一团糟的生活中解救出来，过上了能被阳光照耀的日子。我，还有妈妈，对您从来只有感激。”

　　“你......”

　　这明明是温聆最渴望得到的回答，却也是她最不敢去想的回答。

　　顾鹤凡把温聆的不敢置信看在眼底。她知道，温聆认为对自己的亏欠，这些年就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难以拔除。她既求心安，也求解脱。

　　“谢谢您告诉我，关于我妈妈的......让我多了一份念想。”顾鹤凡柔声说道。

　　温聆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从离开那年起，她从未觉得哪一刻有现在这般轻松过。两人相视一眼，都露出了释然的笑。

　　“其实那一年，您突然消失，我真的很担心。”顾鹤凡迟疑，但终于还是把藏于心中多年的疑惑问了出来，“老师，可以告诉我，当初为什么离开吗？”

　　她直觉温聆的离开并非像当年新闻报道所说的那样，因为伤病需要到国外进行治疗。

　　如果仅仅是治病，为什么不接她的电话？又为什么在仅隔三个月后，便出任了荷兰队主教？加之温聆离开后，周锡安立马从分管教练提为女排国家队主教练，速度快到令人咋舌。她隐约觉得其中有些关联。

　　顾鹤凡的发问在温聆的意料之中。

　　她本不打算让顾鹤凡知道圈里的这些腌臜事，但她了解自己的学生。那孩子从小就把这片排球场当成自己的精神寄托，一片干净无暇的净土。她不愿意去摧毁她花了十几年时间塑造起来的世界，但眼下似乎已经到了不得不这样做的时刻。

　　这次来，看到球队的异样和周锡安的举动，温聆更加确信，她离开的这些年，那群人并没有收手，野心反而越来越膨胀。就算顾鹤凡不主动问她，她也准备和她好好聊聊。

　　或许，早些知道也并非坏事，心里有底才能有防备，也才能早作准备。

　　温聆不知道的是，还被她当做孩子的那个人，早已亲手将自己心中完美世界的壁垒砸出一个大口子，踏入了这场无法避免也不知输赢的博弈，更确切来说，是赌局之中。

　　温聆晃了晃酒杯，烈酒入喉，辛辣的味道刺激着感官，她缓缓开口，嗓音微哑。

　　“这是个挺长的故事啊。那年......”

　　时间来到十二年前。

　　温聆带领中国女排在第31届夏季奥运会夺冠后，势头无二，排管中心高层却以急需培养后备力量为名，将她调去国青队任教，美其名曰锻炼和沉淀。

　　那时的温聆满腔热血，一心想为中国的排球事业与梯队建设贡献力量，于是欣然领命前往执教国青队。

　　满贯头衔退役，国家队任教两年后便带领球队站上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执教生涯里的战绩同样耀眼。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温聆的风头太盛，行事又太过刚硬直白，得罪了不少人。

　　输掉第32届奥运会后，温聆被调回女排国家队负责协助训练。这一年，是温聆退役后在国家队工作的第八年。而那时的她正为重新竞选国家队主教练而做着准备。

　　那时候队里训练用的器械使用时间过长，已经非常老旧，基地有意更换一批新器材。

　　那是一个晴朗的夏日周末，领队突然找到正在训练的温聆，说基地主任打来电话，让他俩一起去趟总局申请经费用于购买新设备。温聆一听，当即同意一起前去。

　　款是顺利拨下来了，但部分经费被人擅自私吞，并未完全用于采购和翻新设备设施。

　　温聆对此事全然不知，经费顺利拨下后她便没有再过问，这不是她的工作内容，更何况当时她一心扑在不久后的主教练竞选上。她道自己行得端坐得直，对传出的一些风言风语虽有耳闻，却也没有过多在意。

　　事情发酵是在开始使用新器材的两个月后，有位队员在训练中，因为器械故障受了重伤。

　　一时间舆论四起，沸沸扬扬。

　　乱局之中，又有人火上添油。某知情人士在微博爆料称，有人向纪委举报国家队某位教练以申请经费为由中饱私囊，与本次事件有直接关系。

　　好事的媒体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添油加醋的报道，似真非真的细节披露，像是有心人在幕后操纵一般，矛头迅速指向温聆。

　　当初总局是看在温聆的面上拨的款，追责时领队却称是温聆开口要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温聆急于为自己澄清，四处搜集证据。可当她发现，既找不到监控也无人肯为她作证，一切仿佛干净得没有痕迹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摆了一道。

　　调查小组并没有找到所谓温聆私吞经费的事实证据，但为了平息舆论，总得有人担责。

　　很不幸，温聆就是那个“幸运儿”。

　　一篇含糊不清的情况通报和排协后续冷处理的态度，让温聆再次深陷争议的漩涡。

　　她气极之下出走，无心关注周遭的变化。当她回过神来细想，并开始重新梳理整件事情时，周锡安被任命为主教练和体育总局安排了一批国家队教练员赴美学习的新闻摆在她面前。

　　后一条新闻看似普通，但蹊跷在温聆从名单中看到了一个并没有资格参与这个项目的名字，她的师妹，乔知年。

　　“师姐，你就这么有把握吗？”温聆脑中猛然响起了乔知年似笑非笑的声音，那是她在得知自己要竞选主教后所说的话。

　　因为执教理念的差异，温聆一直不受守旧的北系一派待见，即便她曾经用胜利证明自己的方法行之有效，却也只换来高层的一句“别太狂妄”。

　　她回想近些年的种种，阵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直袭全身。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愿意相信的猜测浮上心头。

　　排管中心没想到温聆直接甩手不干了撂挑子走人，内部高层对她更为不满。从前两方的交锋尚未摆在明面上，而温聆这次却直接让它见了光。

　　站在温聆这头的是同样一帮倔脾气的犟驴，看不起北系一派的官场作风，不屑与之同流。因而这些年，跟南系沾边的官员和球员亦没少被打压。

　　顾鹤凡安静地听着，若有所思。

　　从楚宁被换那件事起，她开始尝试着作为一个局外人，站在更加客观的角度来看待这推翻了她信念的一切。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的信号，但仅仅是触及到体育竞技黑暗面的一点边缘，却也能感受到内里潮流暗涌的诡谲和危险。

　　温聆告诉她这些事，在提醒她的同时表明了意欲抗争的决心。

　　然而，一个盘根错节的顽固集团仅靠个人之力，是根本无法瓦解的。

　　欲破局，需先立。

　　“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怕是你敬重的教练和前辈。体育圈的泥潭不比其他地方浅，浸润其中同样会被一点一点腐蚀。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

　　“鹤儿，不管在哪儿，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名利和欲望的角斗场。我之前败过一局，但我不想看到我的学生再摔跟头了。”温聆正色说道。

　　顾鹤凡点了点头，“老师，我明白。”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您问。”

　　“......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