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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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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鹤凡夺得第一个大赛冠军,荣耀满身的那天,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与她死别,生离。
少年人一夜之间长大,只是代价过于沉痛与惨烈。
撕心裂肺的疼痛浸入骨髓,她的精神支柱不留一丝余地地轰然垮塌,只剩一片彻彻底底的废墟。飞溅的尘埃四处弥漫,毫不留情地将她吞噬在无尽的黑暗中。
她的世界没有光了。
曾经她打球,是为了妈妈,是为了同她做下约定的老师。
但是,妈妈永远离开她了,努力还有意义吗?和她做下约定的人也不告而别,约定还算数吗?
一个昼夜的时间,她拼尽所有奋不顾身追逐的梦,就变成了一触就破的泡沫。
她也尝试过不再为了某个人,只是为了自己,作为一个职业运动员想要在短暂的生涯和深远的历史中留下些痕迹而努力。
可当她开始为之奋斗时,却再次遭遇迎头痛击。
她所热爱的一切,夹杂着无数的利益纠葛。表面干净的竞技场,角落里暗藏着欲望、交易、算计、背叛......
黑色的触角肆意地玩弄着她以为的公正与规则,数不清的肮脏在她以为的这片净土滋生蔓延。
现实何其残酷,如寒冬烈风无孔不入,大片大片地灌进她的五脏六腑,割得她生疼。而真相就是刺目的阳光,她本能地伸手去挡,仍然无法阻止它们从指缝里溜出,顺势而入,一寸一寸,灼烧着她的皮肤,动摇并摧毁着她长久以来的信仰。
她也想过放弃,可她发现,除了打球,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高估了自己的坚决和果断,也低估了排球的根在她心中扎得有多深。
她无法连根拔起,也狠不下心割舍。
后来,她又想当个旁观者,但无奈身不由己。她是棋盘上被人摆布的棋子,逃不过被操纵的命运。
不知从何时起,她再也无法保持纯粹的热爱。
所以,她开始变得中规中矩。
训练馆和家两点一线,她的生活除了排球好像别无其他。
甚至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外界所称赞的自律,还是被她掩抑在深处的自弃。
除了楚宁,她与其他所有人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关系。照常训练,照常比赛,只是不再付出毫无保留的热情。
她想冷眼旁观,却发现自己也不是完全无所谓。
当无限接近最初的梦想时,被她刻意遗忘的、压抑在心底的那份原始的冲动还是会促使她舍弃自我般地,怀着希望再搏一把。而当胜利又一次从指尖滑走,她依旧会愤怒,会不甘。
她做不了神。
不过同芸芸众生一样,也是个,也只是个,俗人。
别扭又无趣。
无数次的期望,无数次的失望,心气慢慢被消磨殆尽,现在的她就像是一具麻木的躯壳。好像只剩下那份责任在支撑着她,走骨行尸地向前。
顾鹤凡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火树星桥。
苍白又破碎的灵魂在溢彩流光的城市中游荡。这场盛大而斑斓的电影中,她是唯一一段黑白默片。璀璨的霓虹无法为她着色,也无人能令她完整。
“鹤儿。”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顾鹤凡蓦地停住了脚步。
这声音让她有些不敢置信,以至于她花了好一些时间来断定这不是幻觉。
她像许久没有打磨的机器,动作略显机械地缓慢转身,怔怔地望着与她遥遥而立的温聆,眸中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
温聆从发布会场出来之后,心中郁结。散步消不了愁,索性在附近找了家小酒馆喝酒解闷。
她坐在落地玻璃窗边的长桌,看着窗外来往的人潮,手腕轻摇,晃动着酒杯,皱眉沉思。红色液体在透明的杯中一圈一圈漾开水纹,正如此时她的心情,起伏不定。
作为一个执教多年的教练,在今天看到中国队的第一眼,她就敏锐地察觉到队内氛围的不同寻常。
有些队员很明显地游离在外,那感觉,就像是陌生人,彼此并不熟悉,根本没有那种在长时间备战奥运的训练磨合后,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凝聚力和向心力。
她略加思索,在心里整合了一下自己知道的消息。
从顾鹤凡受伤全无报道,到队伍出发前一天,楚宁因伤退出换人顶上,再到这支队伍在比赛中看起来并不那么团结甚至......涣散,温聆总感觉这一切并不像是表面上的巧合那样简单。
她想得入神,全然没注意到顾鹤凡从她眼前的窗外走过。转身示意服务员时,好似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才猛然惊醒。
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然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
她一把把钱和小费拍在桌子上,匆忙起身,推开大门追了出去。
终于,在不远处的一个十字路口,那细瘦的背影又重新出现在温聆的视线中。
那人站在路边,等待着红绿灯。仿佛有些心不在焉,绿灯亮起时,她还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聆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没有直接上前。
看着她浑噩地越走越远,脚步虚浮,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温聆察觉到了一丝反常。
那个一向挺拔的高瘦背影,此时看起来有些伛偻和落魄,仿佛是被人丢弃的破旧玩偶,孤独而悲伤。
她担心出事,终于忍不住出声,叫住了她。
顾鹤凡站着没有动,她听到自己心跳越来越强烈,似有鼓槌在不断的敲击耳膜。
委屈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她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住向温聆走去的冲动。
她不确定一切是否没有改变,不确定温聆是否还像从前那样接纳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在她温暖的怀抱中,寻得一丝慰藉。
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慢慢地由远及近,温聆的面容也在顾鹤凡眼中逐渐放大,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如果有任意门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逃得远远的,而不是站在这里等待着审判。
她没有长成老师期望的样子,也没有完成和老师的约定。这样狼狈不堪的自己,不会是她想要看见的,更不会是她的骄傲。
顾鹤凡有些手足无措,本能地朝后退了一小步,而后在温聆怜惜的眼神中,定定地立住,慢慢地挺直了背。
温聆停在离顾鹤凡不过一米远的地方,她终于久违地看清了自己的学生。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疲惫和落寞,她侧头垂眸,逃开了自己的视线,试图藏起眼中的血丝。温聆的心被狠狠揪住,她引以为傲的学生,此刻却好像一个有些破败的玩偶,黯然,了无生气。
她倾身向前,像从前那样,伸手想要帮顾鹤凡拂开额前的发丝,却被顾鹤凡微微偏头躲开了。
顾鹤凡的动作在她预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温聆暗自叹气,收回了手,插进口袋里:“找个地方聊聊?”
“好。”声音低不可闻。如果不是温聆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或许也难以得到这个信息。
顾鹤凡随在温聆身侧,两人一直向前走到下个街区,选择了一家清吧。
店内的装潢偏复古,一进门就能看见吧台后巨大的实木酒柜和木制摆钟,暖黄的灯光加以点缀,增添了些许时代感和神秘感。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酒香和木香,让人不自觉地平息了从浮躁都市中带来的一切不愉快。
一道门的距离,将喧嚣的尘世与此静谧之地隔绝开来。
两人在角落的卡座里坐下。
“喝点什么?”温聆放好手包,问道。
“不了......”
温聆坚持:“偶尔喝一点,没关系。”她看得出,顾鹤凡压力很大,但依旧和从前一样,还是一副闷在心头独自承受的性子。“面对我的时候,可以轻松点。有时候尝试发泄出来,或许会好受很多。”
“那......”顾鹤凡抿了抿唇,偏头对站在桌边的服务生说:“A virgin mojito.”
“鹤儿,你真是一点儿没变,就是太克制了。A dry martini,thank you.”
顾鹤凡放在腿上的手揪紧了衣角,这一声久违的称呼终于让她放下了顾虑,这六年时光似乎只是大梦一场。她鼓起勇气抬眸,对上了温聆柔软的目光。
“老师,这些年您还好吗?”
寒暄客套的开场白,但温聆知道,这是顾鹤凡发自内心的问候。那一年自己手机里上百个来自眼前人的电话,就是最无言的证明。
她不是没想过联系顾鹤凡。
最开始,她被自己的问题和情绪困扰着,不想接任何电话也不想见任何人。后来,她得知了纪素平去世的消息,后知后觉的愧疚却令她迟迟不敢拨回那个号码。
温聆轻叹,语气中带着歉意:“我挺好的。”目光又移至顾鹤凡右肩处,“你的伤......”
“没事了。”顾鹤凡顺着温聆的目光侧头看向自己的右肩,轻轻耸了耸,示意自己已无大碍。
应是许久未见的缘故,话音落下,两人又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Excuse me.”
一道男声在耳边响起,像投进湖里的一颗石子,镜面般的水面荡起了涟漪。
端着托盘的服务生站在桌旁为两人放好各自点的酒,他的动作打破了这静止的画面,时间的沙漏缓缓倾泻,开始重新流动。
“老师,你......”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