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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去 ...

  •   在国外的这27天里,顾鹤凡每天都算着时间跟纪素平视频通话,要看到人听到声音,她才能安心入睡。

      决赛那天,她照旧在赛前给纪素平拨通了视频。

      屏幕中的人看起来气色不错,她今天穿的是那年她拿到第一笔奖金后,拉着她去商场里买的那件白色蓝印花针织连衣裙,简单的样式但干净素雅。

      这让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面前的还是那个健康的纪素平,什么癌症,什么时日不多,都是一场噩梦,只要睁开眼,一切就会变得和从前一样。

      在日子最苦的时候,纪素平也会把自己和她收拾得体体面面。她说,就算日子一团糟,但至少人要有精气神,无论如何都要用尽全力去过好每一天。

      即使在病中,也是她撑着还不算成熟的自己,继续鼓起勇气往明天走去。

      纪素平颤巍巍地举着镜头给她看在护工帮忙下布置好了气球和横幅的家,还给她看了亲手准备的小贺卡,祝她比赛顺利,絮絮叨叨地叮嘱她不要受伤。

      她笑着连声应好,让纪素平放宽心,不要忧思伤神。

      只是,在仔细凝视她此刻的模样时,顾鹤凡脸上强装的笑意再难维持,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也陡然间积聚起水雾。

      眼窝深陷,双颊凹了下去,颧骨凸起,头发因为化疗而稀疏,早已失去昔日的乌亮光泽,枯如干草,没有生气。

      她明明还那么年轻,不到四十五岁,好好的一个人,一个劳碌半生仍然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人,被病痛折磨到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但她依旧用尽力气像从前那样扬起温柔的微笑,朝自己颤抖着伸出了手。

      顾鹤凡将脸轻轻贴在手机屏幕上,努力感受着,来自母亲远在千里之外的,怜惜的爱抚和掌心的温度。

      一番苦战,中国队如愿拿到了世锦赛的冠军。

      纪素平看着电视中含泪笑着,冲着镜头使劲挥手的孩子,不由得掩面而泣。

      她跟护工说自己累了,想要早点休息,便独自回了房。

      第二天一早,护工像往常一样叫她起床。敲门良久,无人应声。

      打开房门走到床边,发现纪素平安详整洁地躺在床上,没有了呼吸。

      顾鹤凡半夜从梦中惊醒,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接到了护工打来的电话。

      心口的凉意瞬间扩大到整个胸腔,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大脑茫然一片。

      至亲从生命中离开的感觉原来是这样,会痛到像是生生用刀剜掉心头肉。她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服,在蹲在阳台崩溃痛哭。

      压抑不住的哭声吵醒了和她同住的楚宁。

      楚宁忧心询问,只得到一句连闻者也痛彻心扉的话。

      “我没有妈妈了。”顾鹤凡哽咽道,泪水夺眶而出。

      她好想马上飞回家,但无可奈何,所有人都必须跟着团队一起走。

      楚宁就这样陪着了她一夜。她从来没有觉得,等待天亮,竟是这样漫长和绝望的事情。

      等她落地,已是第二天傍晚。

      她一下飞机就看到护工发来的消息,说来了一群人,把她妈妈带走了,自己怎么也拦不住。她心急如焚,打电话给温聆也一直打不通。

      楚宁看着她形色仓皇六神无主的模样,担心她撑不住,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她又给护工去了电话,从描述里她大概知晓了那些是什么人。

      原来是她那位之前从不过问她们母女的奶奶,听说她拿了世界冠军,就带着她几个姑姑和叔叔,拎着吃的喝的到南城市来找她们。上门却发现纪素平离世,就喊了人开车过来,接走了纪素平,要把她带回老家跟她儿子合葬。

      顾鹤凡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她们的住址,翻涌的愤怒和无尽的悲痛左右着她的理智,她从来没有一刻这样恨过,恨自己身上流着这群流氓的血。

      十多年的不管不顾,如今她小有成就,便又想着来攀亲沾故,演什么血浓于水的戏码,真他妈讽刺。

      当她赶回开阳县老家,纪素平已经躺在木棺里,被放置在了灵堂的正中间。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再看一眼妈妈,便被一群脸上尽是献媚笑容的所谓亲戚,推搡拉扯着带到了另一个院子里。

      她奶奶沟壑交错的脸上堆着刺眼的笑,粗糙的手用力地摸着她的脸,复又紧拉着她的手,说她拿了冠军光宗耀祖,族里决定把她和纪素平的名字写进祠堂。

      那语气仿佛是什么天大的恩赐,无上的光荣。

      祠堂正屋里左右两侧都坐着穿着长衫,年事已高,板着一张脸的老头。一道道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围聚在周围的一张张陌生的脸对着她指指点点,弥漫在屋内的潮湿的腐木气味充斥在鼻间,所有的一切都让她作呕。

      奶奶扯着她的衣服,让她站在屋子的正中,然后按着她的肩膀,要让她朝那一排排高高在上的、她认也不认识的牌位磕头跪谢。

      她听着胃里一阵翻涌,攥紧了手心,紧绷双腿挺直了背,死死咬住牙关才压制住自己想吐的冲动。

      亲戚们热情地围了上来,说着与她家的亲缘,夸她给家里争气,在她耳边七嘴八舌地说道,已经选好了黄道吉日,等法事做完,就将她母亲同父亲葬在一处。

      顾鹤凡听闻,猛地推开那些男男女女,转身冲进灵堂,红着眼睛目露凶光,守在纪素平棺前不让其他人靠近半分。

      楚宁见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单凭她们俩是搞不定了,于是赶紧打电话向苏眠求助。

      苏眠是在第二天清晨来到开阳县的,带着几名西装笔挺的律所同事。她让楚宁带着顾鹤凡去休息,这里的一切交给她来处理。

      顾鹤凡知道那是楚宁的妈妈,也是有名的大律师,紧绷了两天的神经总算松懈了下来。她向苏眠投去感激的目光,想要向她鞠躬致谢,却在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栽在地上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市一院里,手上还吊着水。

      楚宁告诉她,她已经昏睡了一天。她妈妈已经被接回来了,安置在城郊的殡仪馆,让她不用担心。

      她学着苏眠在顾鹤凡奶奶还有族人面前背法条的样子,绘声绘色地跟躺在病床上的好友讲述那天之后发生的事情。

      “你不知道,那些人好凶!”

      “一个个凶神恶煞地围着我妈,我都生怕他们动手!但是我妈气势可足了,站在台阶上冷眼睨着她们:‘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十一条规定......一方死亡婚姻关系自动解除......”

      “从你儿子死亡那天起,她就是自由身,和你们再无半点关系。她的子女已成年并持反对意见,你们无权将她下葬更别说合葬!’”

      “我妈话还没说完,你奶奶他们一下就怂了,说不埋了不埋了,让我们把你妈妈带回去......”

      顾鹤凡听着听着,泪水再抑制不住,从眼角簌簌而落。

      从小声地抽泣到肆意地放声大哭,她哭到身体蜷缩颤抖不止,像是要把这段时间压抑的情绪全部释放。

      楚宁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悄悄离开病房,帮她关上了门。

      她将纪素平安葬在南城市郊的白山陵园里。

      当她亲手把骨灰盒放进墓坑里时,心里巨大的空荡感才让她深切地意识到,纪素平是真正地,永远地离开她了。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

      那样温柔又坚强的一个人,就这样离她而去消散于世间,变成了一捧灰,变成了墓碑上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风吹起她的衣摆,送来了一只白色的蝴蝶。

      那白蝶抖了抖翅膀,停落在她胸前。

      顾鹤凡伸出食指将她轻轻托起,闭上眼睛,把脸贴了过去。她感觉到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像在嗅她,又像是在亲吻她。

      她不是迷信的人,但她确信,那是纪素平。

      于是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妈妈,我会好好的,会照顾好自己,您别担心。”

      蝴蝶像是听懂了她说的话,又围绕着她飞了好几圈,才恋恋不舍地朝远处飞去。

      等她把纪素平的后事都处理完毕,想起了那天怎么也打不通电话的温岭。

      她又尝试了几次,温聆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直到在网上看到新闻她才知道,也是那一天,温聆出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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