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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那个夏天 ...

  •   发布会结束,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分。

      顾鹤凡回到酒店换了身衣服,便出了门。

      她迫切地渴望从压抑的氛围中逃离,一个人到处走走或许能让自己稍微喘口气。

      顾鹤凡穿了件白色T恤,披上一件雾霾蓝的休闲外套,白色的休闲裤和帆布鞋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凌厉。

      远处的火烧云快要燃尽了,云尾泛着橘红色的光晕,一点一点地消散,渐渐沉寂下去。

      旧金山八月的傍晚,天光渐暗,晚风微凉。顾鹤凡将头发放了下来,带着寒意的风,吹乱了发丝,也吹乱了心绪。

      她就这样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缕游魂无处栖息。

      渐渐地,周遭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形形色色的人熙来攘往,有说有笑;街边的店铺和小摊支起彩灯忙碌起来,对着往来的人们笑脸相迎,招揽着生意;各种颜色样式的车在道路上穿梭,纵横交错。

      她站在十字路口环顾着这看似忙忙碌碌又井然有序的一切。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和归宿,除了她。

      空虚和迷茫骤然入侵她的四肢百骸,顾鹤凡突然觉得自己与这喧闹的、充满生气的世界格格不入。

      回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短暂的二十几年,活得仿佛像一场修行,而她就是那个苦行僧。负债的家庭,生病的母亲,争权夺利的工具......

      她也拥有过希望,拥有过幸福。但上天好像格外喜欢跟她开玩笑。那些美好她放在心口还没有捂热,就被残忍地尽数收回。

      最后,又只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市体校的日子,是她最快活的时光。

      老师帮她们先还上了钱,她不用再提心吊胆,害怕那些纹着大花臂的讨债人堵在家门口大声咒骂,把并不那么牢固的铁门拍得“匡匡”作响;又或者冲到家里来,把本就没几件物什的房间翻得乱七八糟,烟头扔得满地都是。

      不管老师怎么推辞,纪素平执意写了欠条。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在家附近的写字楼找了份清洁工的工作。

      虽说还是辛苦,但有固定的工作地点和时间,钱也比之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做零工挣得多。

      而她每天从学校回到家,都能吃上妈妈做好的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在她进入国青队的第二年,石教练因为突发心梗去世。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她的人生轨迹又开始发生变化。

      那一年她高二,就读于市重点的实验中学,学习强度和初中时天壤之别,她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才不会被落下。每逢赛季,球队还会把她征召回去参加比赛,可以说时刻都处在一个紧绷的状态。

      她整日忙于学习和训练,一周见不到纪素平几次,没有留意到她日渐消瘦的身形。偶尔在电话中听到纪素平几声咳嗽,她也没有过多的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吃点药就能痊愈。

      起初纪素平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休息休息就没事了。可是这一年里,头晕和咳嗽的症状愈加频繁和严重,她心底隐隐约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于是自己预约了医生,请了假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纪素平拿着报告单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西落,余晖倾洒在医院的长廊,落在她脸上,她才猛然惊醒:顾鹤凡今天要回家。

      她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见到女儿了,得赶紧回去做饭,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报告单被她压在梳妆盒的最底下,上面的检查结果显示,当初的肺部结节已经发展成了癌症,晚期。

      那天回家的顾鹤凡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兴奋地告诉她,自己进入了国家队选拔的大名单,即将参加集训营。

      “我要进入国家队,拿世界杯冠军,然后是世锦赛冠军、奥运会冠军!我会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成为你的骄傲!然后咱们再换一套大房子,宽宽敞敞的。你要是不想上班了就待在家里或者出去玩,不用再为我担心操劳。对,还要再养只狗狗,我去训练或者比赛的时候,它可以陪着你,你也不会那么孤单了......”

      纪素平看着女儿眼中熠熠生辉的光芒,听着她说起自己的目标和对未来生活的畅想,不由得鼻头一酸,险些掉泪。

      放着桌下的手渐渐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让面上的伪装分崩离析。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纪素平没有告诉顾鹤凡自己生病的事情,她不想让她带着负担参加集训,不想让她背着包袱,步伐沉重地奔赴人生的下一个站点。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得轻松点。

      纪素平心中钝痛,整个人仿佛一点一点被凌迟。她们的生活好不容易走上正轨,平稳安定的幸福就在眼前,她却被宣判了死刑。

      只是想陪孩子久一点,再久一点,这样简单的愿望,对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她来说,竟是再也无法触及的奢望。

      但她只是笑着,一边替女儿夹菜一边欣慰地轻声说:“那你好好加油,不要受伤。”

      母亲就是这样,即使后背鲜血淋漓,在面对孩子时也会藏起一切,脸上带着微笑,张开双臂,筑起温馨可靠的避风港。

      顾鹤凡每次回忆起那个夏天,炎热又苦涩。

      天崩地裂,兵荒马乱。

      她是在纪素平查出肺癌晚期的一年后才得知这个消息的。

      那天,在备战世锦赛的训练结束后,她接到邻居打来的电话,说她妈妈晕倒在楼道里,现在已经被他们送到了医院,让她赶紧过去。

      她方寸大乱,一路慌张地赶到医院。

      医生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她仿佛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逐渐回暖的春日里,她却如同身处天寒地冻的严冬,手脚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病房的。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跪在病床旁,伏在纪素平身上。散发着刺鼻消毒水气味的白色薄被上水迹一片,一抹脸,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已泪如涌泉。

      她哭得不能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本能地紧紧抓住纪素平的手,好像她一放手,躺在床上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纪素平用枯瘦的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脸,望向女儿的眼中有着深深的遗憾和眷恋。眸光微闪,渐渐黯了下去。

      她声音像是用尽全力从胸腔中挤出来的一般,断断续续。气若游丝间,顾鹤凡听见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不要......哭,妈妈,没......事。你......有出息,妈妈很、很开心。”

      从那天起,她就在学校、医院和训练基地之间三头跑。

      纪素平心疼她一边备战高考,一边备战世锦赛,还要到医院来照顾她,执意要回家休养。顾鹤凡拗不过她,在征得医生的同意后,把纪素平接回了家,请了护工照看她。

      比赛出发前,纪素平的状态就不是特别好,但她还是想送女儿去机场。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只想再多陪她走一段路,哪怕只是从家到机场这样一段不太长的距离。

      顾鹤凡担心她的身体,说什么也不让她去。一遍又一遍地柔声安慰,让她好好休息,等她带着冠军和金牌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那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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