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遇书》何元宵

9、09. 匹诺曹童话

　　九月一日，高二开学第一天。

　　惠西常年雨水不多，昨天却反常。
　　雨声淅淅沥沥响了一整晚，从未关紧的窗子钻进屋子的空气湿漉。
　　葱绿的树叶被风吹得扑簌，叶上铺了一层雨水，更显得油亮。

　　床上的少女身着天蓝色的七分袖长裙睡衣，黑藻般的长发散落在枕边。
　　冷风吹进，她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无意识颤栗了下。

　　敲门声传来，是陈自云的声音：“羲羲，你起了没有？妈妈给你把早饭做好了，你抓紧起来啊，你弟弟来了。”

　　梁京雪正在收拾书包，闻言应了声，然后出去吃早饭。

　　餐桌边陈悉被还没去上班的梁鹤江按着喝了杯牛奶，梁京雪挺好奇地凑过去，问：“你怎么来这么早？”

　　“还不是梁燕女士非得把我从床上薅起来。”陈悉一脸幽怨。

　　“那我跟姑妈说一声，让你以后不用来这么早了。”梁京雪好笑地说。

　　吃完早餐，陈自云不放心地叮嘱他们：“路上慢点啊，注意安全。”

　　“放心吧舅妈。”陈悉敬了个礼，拉着梁京雪出门，骑着电瓶车载着她去了惠西一中的文校校区。

　　惠西一中允许高中生骑电瓶车上学，只是不允许在校内骑行。
　　因此到了学校门口，陈悉就停了车，“姐，你先跟我去车棚停车，然后我再带你去你们高二年级。”
　　陈悉今年刚巧读高一，是提前入学一周的，早已把学校摸清了。

　　“好。”梁京雪跟着男孩子的脚步往车棚走。

　　停完车后，陈悉主动把走在前面的梁京雪的双肩包拎过来。

　　梁京雪“诶”了下，有点意外地回头。

　　陈悉别开眼，不自然地清清嗓子，想岔开话题。

　　梁京雪弯着眼睛笑了下：“谢谢你啊，我们陈悉长大了呢。”

　　陈悉嘴硬说着她肉麻，唇角却翘起几分。
　　然后又跟梁京雪介绍学校。
　　比如食堂哪个菜好吃，哪个菜得早早去抢。
　　比如他听到的八卦：“姐，你知道吗？其实文校校长和艺校校长原来是一对来着，只是后来分手了。”

　　惠西一中很注重艺术生的高考，因此来这里上学的艺术生多到令人窒息。几个艺术班压根不够，教育局局长一声令下，将惠西一中分为文、艺两个校区，分别由两个校长担任学校管理工作。

　　梁京雪伸手打了他一下，“你从哪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姐你干嘛打我，别人都这么说啊。”陈悉继续说，“俩校长观念不合，就比如说校服这件事，可以说两个校区闹得硝烟四起。文校校长注重实用，最讨厌花架子，偏偏艺校校长最喜欢这种制服，觉得男生西装女生裙子怎么看怎么养眼。”

　　这种校长间的战火也顺势蔓延到了学生，两个校区的学生都极为不对付。
　　文校学生嘲笑艺校的校服要风度不要温度;艺校嘲笑文校的校服倒贴都没人愿意买。

　　梁京雪去年在学校里上学那一个月，也知道这件事。
　　但她没想过自己兜兜转转会转学到这里。

　　高一教学楼和高二教学楼之间相邻。
　　楼中间的空地上竖着公告牌，上面还贴着上次期末考试的光荣榜。

　　梁京雪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最左边的一张证件照吸引住。

　　陈悉也顺着看过去，一眼了然：“姐，那是你们高二年级的学神，我们高一有好多女生都抢着去校园墙上要学长的q.q号。”

　　梁京雪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照片出神。
　　少年不太规矩地穿着蓝领白衣的短袖校服，一双桃花眼精致好看，鼻梁高挺，唇线平直，一看就不好接近。
　　让人很容易记住的，是他右眼尾处生了一颗很明显的浅褐色泪痣，整个人透出一种雪天独有的清冷。

　　陈悉夸张地在她面前晃了晃手，“姐，你不会也喜欢上学长了吧？”

　　周围学生来来往往，梁京雪赶紧打断他的话：“别胡说，我才没有。”

　　“那你还看这么久？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喻学长很难接近的，你别傻乎乎的去飞蛾扑火。”陈悉苦口婆心。

　　梁京雪声音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不会了。”
　　她不会再做飞蛾扑火的事了。
　　拥有真心的人才配飞蛾扑火，她这个匹诺曹只敢隔岸观火。

　　*

　　校服梁京雪早已提前领过了，课本是梁燕帮她借的旧课本，她只需要在教务处填写个人基本信息。

　　填完后，少女背着白色的双肩书包，打算去找一班的班主任。

　　刚出教务处，手腕猝不及防被人握住，她被一股力扯到旁边的楼梯间。

　　梁京雪都没反应过来，就对上少年愠怒的目光，她怔了下，才讷讷开口：“喻景会？”

　　“你知不知道今天协会把你的名字除掉了？”

　　梁京雪垂下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

　　“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甘心被他们误会？这一年多你为什么都不来工作室？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算误会，确实是我找人代写的。”梁京雪平静地回答。

　　“我不信，”喻景会说，“我认识的梁京雪不是这样的人。”

　　“喻景会，我们真的认识吗？我们说过几次话？你对我又了解多少？”梁京雪问。

　　她的确没说错。他们之间压根就不熟。
　　在张老师的工作室里，她没见过喻景会跟谁多说过几句话。他性子很冷，总是一个人在那里练字，或者只是坐着。

　　她也是一样，没有跟他说过什么话。
　　顶多是有时自己帮张老师分发宣纸的时候，说过类似“给你宣纸”“谢谢”“不客气”这种没有对象感的话。

　　要说她对喻景会最深的印象，也不过是一次书法精英班里同学开的玩笑。
　　书法精英班是张老师特别开设的，里面学生不多，只有二十几个人，虽然每个人擅长的书体不一样，但都是佼佼者。

　　书法精英班里有个比较调皮的男生叫孙硕，有次下课时，他问：“张老师，你说我们书法精英班里面男生写字好还是女生写字好啊？”

　　张剑青想了想回答：“女生写得比较好。”

　　孙硕吃惊地“啊”了一声，遂又开口：“那老师，难道我写字不好吗？”

　　张老师故意想打打他的锐气：“那你有人韩孟君写得好吗？”

　　“那我写得是不太好，陈继瞻写得总好了吧？”

　　“那陈继瞻也没有刘馨漾写得好。”

　　“那男生还有石宇航！”

　　“女生还有王姝威。”张剑青笑着说。

　　孙硕想了想：“张老师，喻景会可是咱班男生里写字最好的了！”

　　张剑青笑笑，淡淡反驳：“但他没有梁京雪写得好。”

　　孙硕这下彻底哑口无言。

　　这一通玩笑其实没有几个人在意。
　　但随着张剑青话落，原本在教室坐得天南海北的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对上了视线。

　　那是梁京雪第一次发现，少年的右眼尾旁边生了颗很漂亮的泪痣。
　　很像她最近练小楷时，临的赵孟頫汲黯传序里面的点画，灵动又漂亮。

　　不由自主地，梁京雪又抬眼看向少年。
　　比起一年前，他的长相其实没有多大变化，特别是那颗泪痣。

　　喻景会很执拗地问：“是，我们不熟，那张老师呢？你跟他难道也不熟吗？张老师也不相信你代写，他说那天是他太冲动了，冷静之后，他还让我帮忙弄清楚你代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京雪顿了几秒，压下情绪，才说：“你们相不相信也与我无关。从今天起，我就转学到这里，正常参加高考了，我以后不会再接触书法，希望你也不要找我谈任何有关书法的事。”

　　“可是你那么喜欢书法……”喻景会紧紧皱起眉。

　　“那是以前，人都是会变的，如果是以前喜欢书法的那个我，想必也做不出代写这种事，不是吗？”
　　梁京雪没再多说什么，离开楼梯间，去找一班的班主任。

　　“梁京雪是吧，你的情况老师都听说了，以前打算艺考没关系，只是耽误了一年，从现在开始努力两年，老师相信你肯定能赶上来的。”一班班主任裴向永说。

　　秋老虎果真不是盖的，裴向永被这蒸笼一样的天气热得直想用手扇风。
　　当着学生的面，他硬是忍住了，低头时注意到梁京雪身上严严实实的长袖校服。

　　裴向永不禁嘱咐了句：“现在天气热，学生基本没有穿长袖的，你可以穿夏季校服。小女孩不好意思我理解，没事的，我们学校夏季校服不透。”

　　梁京雪抿了下嘴唇，片刻后开口：“老师，我天生有点怕冷。”

　　“哦哦这样啊。”裴向永没再多问。
　　正巧，下课铃打响，下节课就是裴向永带的英语课，他顺便带梁京雪去教室。

　　“我们班呢，是平均分数一数二的班，学习氛围是很好的，你转到我们班，关于学习这块不用担心。”裴向永乐呵呵地道，结果还没走到1班教室，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打闹声，听着活脱脱像个菜市场。

　　裴向永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克制怒气，对门口的梁京雪道：“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看看这帮小兔崽子！”

　　裴向永推门走上讲台，拍了拍讲桌：“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子？！还有五分钟就上课了，课前准备做好了吗？上节课讲的知识点复习好了吗？下节课要讲的内容预习好了？”

　　底下学生立马安静下来，整齐划一地用三秒钟拿出下节课的英语课本。

　　等到教室安静下来，裴向永对门外的梁京雪示意：“进来吧。跟同学们做个自我介绍。”

　　梁京雪简单自我介绍了下：“大家好，我叫梁京雪，请大家多多关照。”

　　裴向永给她找了个位置：“你就坐学习委员江木星旁边吧，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问她。”

　　梁京雪点点头，走向老师指的位置。
　　走近了才发现，她身后居然是喻景会。

　　她脚步顿了下，避开他的视线，在江木星身边坐下来。

　　第一节课上完。
　　江木星带梁京雪去外面接水。

　　贺问荆问喻景会自己憋了一节课的问题：“她就是梁京雪吗？就是你念叨了一年多的那个女孩子？她怎么会转到我们班里来？”

　　代写的事情张老师帮忙压下了，除了圈里人没多少知道这件事，喻景会没有解释太多，“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原因，但她不肯说。”

　　贺问荆拍拍他肩膀，“唉，那就不要避她，每个人都有一些难言之隐不是吗？等她什么时候想说，自然会告诉你的。”

　　*

　　最后一节课梁京雪被裴向永叫走了。
　　她等到办公室才知道，原来是李清和爷爷知道了她转学的事，想劝她回去。

　　梁京雪没有松口，最后李清和只能叹息着走了。

　　等她再回教室时已经放学了，学生差不多都走光了，只有白色窗帘随风晃动，几盆小巧可爱的绿色多肉摆放在窗台上。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五颜六色的小立牌竖在那里。

　　梁京雪走过去看了眼，发现上面是老师写下的寄语和期望：
　　一班学生最优秀！个个全能顶呱呱！——裴向永
　　每个孩子都很可爱！——赵志霞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辛桂东

　　老师们都挺可爱的。或许来到这里比她想象中要幸运得多。
　　梁京雪这样想着，然后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书包。
　　按照跟陈悉约定好的，去校门口不远处那家奶茶店找他。

　　出了校门，往左拐。
　　梁京雪想着李爷爷的话，越来越心不在焉，发现前面有人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结结实实撞了那人满怀。

　　鼻梁磕在对方坚硬的胸膛，梁京雪“嘶”了下，眼尾痛得泛红。
　　她退后几步抬眼，刚要说的那句“抱歉”忽然梗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