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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赈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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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
师姐这一吼差点把我和富赋直接功德圆满。
她从高高坟山后蹦出来,骂道:“衣服都不换一件,咋咋呼呼跟鬼似的,大晚上吓不吓人啊!有没有公德心!”
我和富赋对视,竟无语凝噎,一时间不知道她在伤敌一千还是在自损八百。
“那什么……师姐……要不你把脚下那个……”
师姐低头,把脚下带倒的墓碑扶正,“哦,不好意思哈兄弟。等我下去以后请你吃饭。”
白衣姑娘:……
我惊叹于缘分使我们和白衣姑娘再次相遇,师姐说:“她要追杀我,跟着你摸过来的。”
哦。
可我还是要辩解一下下:“这次应该不是,她受伤了,可能是看见有火光,过来蹭火。”
师姐揉面团似的造作白衣姑娘的脸,“受伤啦?怪不得捆起来这么乖。”
嗯……正直的师姐,你用腰带把人家打了个暧昧的蝴蝶结,挑着人家下巴的时候,可以不要附带这么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感觉吗?
白衣姑娘没理她,师姐就在一旁 边烧火边叨叨:“别追杀我了,那把琵琶现在不在我手上,在皇宫宝库里,省点力气自己去拿吧。”
“师姐,她是朝廷的人。”
师姐动作停滞一瞬,看向白衣姑娘,“你是朝廷的人?”
白衣姑娘安静片刻,点头。
“卧槽?”师姐惊呆了,“那你为什么穷得不换衣服?夜行、截货、追杀,您老都穿件明晃晃的白衣服?这么勇敢,投胎的时候抽中了再来一次吗?”
白衣姑娘缄口,冷着张冰山脸飕飕冒凉气。
我和富赋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妈耶,起风了,有点冷。
“咕咕——”
师姐看向白衣姑娘,白衣姑娘严肃看向地上的草。
“别装,就是你发出来的,”师姐用力捏住白衣姑娘的脸,往两边扯,“你饿了?”
白衣姑娘不答,继续飕飕冒凉气。
师姐思考了会儿,恍然大悟。“没事儿,先天不足并不是你的过错,大家不会歧视你。”说着剥了蛋壳,鸟蛋送到白衣姑娘嘴边,白衣姑娘不吃,她劝道:“快吃啊,怎么不吃?这个很好吃的!”
目睹师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掰开她的嘴把鸟蛋喂下去后,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鸟蛋刚在火里烤过,你手上有茧,但是人家姑娘嘴里没有。
简而言之,真不是所有人都有和你心一样炽热的喉咙管的!
见师姐剥了第二个鸟蛋要喂她,白衣姑娘开口道:“烫……”
师姐哦了一声,把鸟蛋放在嘴边吹吹,吹凉了,给她喂下去。
看着白衣姑娘闭口小幅度咀嚼,师姐突然震惊地反应过来,“卧槽?不是哑巴?原来你会讲话!”
*
我和富赋一人带了一条小毛毯放在竹筐里,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四个人,如何分配两条毛毯呢?
师姐抢答:“把她鲨了,然后你俩盖一床,我盖一床。”
白衣姑娘瞥她一眼,师姐准确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在她面前略略略,“哟哟,生气呀?叫你捅我四刀呢,现在报应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阔阔。”
……都笑出猪叫了啊!
最后我和富赋同盖她的毛毯,师姐盖了我的毛毯。
露天风大,夜里冷,富赋被冻得难过,我抱着她,给她注了一点温。她慢慢睡熟,我爬起来,火堆没有熄,要烤一夜的,没人照看容易放火烧山。
师姐也起来了,我们到远处,她问我伤势如何,帮我调息。我感觉好了大半,说等恢复几天就好。她点头,让我去好好睡觉,她来看着火。
我重新钻进毛毯里,富赋现在暖暖的,迷迷糊糊被我吵醒,下意识把我抱紧,抓着我的手往她温热的脖颈处放,给我暖手。
阖上眼,悉悉索索声,师姐那边的动作。
“盖上吧,都冷得打颤了。”师姐压着嗓子小声说话,有抖抖毛毯的声音传来。
“你是朝廷的人,有自己的忠心、信仰,我并不强求你做什么改变。但如果你还有良知,希望你不要把刀刃,对准无辜的同胞。”
夜久语声绝,火堆偶尔轻微噼啪爆响。
我听见一声轻轻的 “嗯。”
那么,晚安,各位。
*
第二天一早,我醒时,师姐已经拿竹筐买了满满的东西回来,在火上用剑串着烤馒头。
吃过早饭,我们打算进城,赈灾的船队从天都走水道,约莫中午到纯山县,再穿过纯山去其他六县。
师姐从怀里拿出一黑一白两颗虫蛹,自己吞下去白色的一颗,掰开白衣姑娘的嘴,把黑色的塞进去,白衣姑娘被绑住,没挣扎,虫蛹顺着喉口滑入。
“这是我师门特制的母子蛊,无法可解。母蛊死了,子蛊也会死;子蛊死了,却不会对母蛊有影响。再说一次,无法可解,你明白我意思吗?”
白衣姑娘点头,师姐斩开捆绑她的腰带,从竹筐里拿了用纸裹住的包子放在地上,留给她作干粮。我们离开坟场,往脸上抹好灰土,步行入城。
晌午。
马蹄声,鞑鞑。
步靴声,塔塔。
官兵押运一车车粮食,渐近,拒马桩缓缓向两侧移开。
无数双眼睛盯死注视。
黑云压城,大块云幕逼近,落地便成乌泱泱人群。
低低窃窃纷纷杂杂。
“不要紧,我们一起冲上去,同时动手,分不清谁是第一个,就没事的……”
粮在眼前。
辘辘声渐近,嘁喳语声瞬间蛰伏。
静。
人们面面厮觑,默契地等第一个冲出的人,又默契地并没有人跨出第一步。
“啊啊啊!”
不知谁第一个被身后的手推出去,引燃暮沉沉人潮。人为箭雨,嘶吼离弦,冲向粮车,汹汹黑浪铺天盖地,有前浪跌倒的,后浪从他们身上碾过,踩着粉碎的浪花,扑得更高更猛。
唰——
第一浪被斩断。
卫兵脸上斜溅着鲜血,无头的身躯倒下,还在喷射殷红。
噔——
第二浪被斩断。
未及时停住脚步的人下意识惊恐后仰,惊恐的表情及时停驻在面庞。头骨在响声中裂开,颈椎也断掉,由皮囊包裹,耷拉在身前。
咵——
第三浪存活。
后面的人拼命推搡着前面,前面的人急中生智,前扑跪下,少不了被踩踏,匍匐在地上翻滚,痛苦大声喊着:“军爷饶命!”
刀砍下来,疾刹在他眼球前寸许。
好了,安静,分粮了。
城中央支起大锅,架柴火咕噜噜沸滚。
师姐带着富赋跃上屋顶,我混在人群中排队领粥。
等了好久,轮到我对天都磕九个响头,高念“天子圣明”,领到了粥。我走开,想找个隐蔽处细看,被人拽住裤腿。
“姐姐,”八九岁大的小女孩,断了腿,嶙峋瘦骨爬在我脚下,仰头扯出个笑,问我,“你怎么不喝粥呀?吃饱了吗?”
我把碗放在地上,她高兴说“谢谢姐姐”,感觉不到刚出锅的滚烫,三两口咽下,把那碗沙子舔得一粒不剩。
我蹲下平视她,问:“好吃吗?”
她裂嘴大笑,口腔里没有牙齿,“好吃!”
两旁是狼吞虎咽的饥民,在“天子圣明”、“崽,喝粥了”、“这米真好,比家里的还好吃”纷纷喧嚷中,我站立街道中央,一步一步向外走。
*
师姐匕锋割断朝服上鹭鸶的喉咙,涌出红色的里衣,“狗官,你敢拿沙子糊弄!”
从麻袋里重获光明的钦差吓瘫在地上乱蹬,“没有!什么糊弄啊!大侠饶命!”
我们都蒙了面,师姐压低嗓音作男声,拽着他在地上拖,一头按到锅里,快扑腾得没气的时候又一把扯上来,“再装傻?朝廷发的米呢!”
“米……”他给吓得不轻,只求饶命,“米不在这吗?冤枉啊大侠!”
师姐舀起一瓢沙子,暴怒:“这是米?你自己吃不吃!”
他急忙头伸前,把那勺刚刚泡过自己的沙子全咽下去,“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师姐楞住,转头问富赋:“这是米?”
富赋不便说话暴露,摇摇头。
师姐舀了一瓢自己喝,立刻呸呸吐出来。
在威逼恐吓轮番上阵之后,坚强的钦差终于昏死过去,迎头浇桶凉水也没醒。
师姐把他扛回房间,把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归位。
这场梦,他醒来应该会很感动吧。
第二日师姐便沉默不言,因为半夜她从钦差家厨房舀了碗沙子,轻功到江兰,天亮,路边乞丐醒时,津津有味喝完了。
*
凌晨。
人间在沉睡,纯山县被惊醒。
轰隆——
闪电雷霆击穿夜空,流星掠野熊熊燎原;功德庙毫无征兆瞬间倾塌,两百余人被压在废墟之下。
飞灰覆盖天穹,浓霾吞噬五感。
法士们及时出现,围坐成大圈,念经祈福。
百姓们及时拥来,面前也许埋着他们的朋友、邻居、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但可以肯定,埋着他们的同乡。悲伤随烟土弥漫,哭吊声撕心裂肺,响彻云霄。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却突然出现一声不和谐的尖锐割弦。
“救命啊——!”
法士念经声、人群哭吊声暂停一瞬。
然后,嘈嘈切切错杂弹得更加卖力,盖过呼救声。
引导往生的经文已念至来世幸福家园,祭奠死者的述说马上追忆完平生善举,眼泪如雨洒下,叹息如云聚集,并有愤怒指责,为什么功德庙会无故坍塌。
“救命啊——!”
一丝风吹草动都不能逃开我们的警觉,醒来的师姐本在抱臂沉默,闻声迅速从屋顶跳下去,“下面还有活人!”富赋让我也带她下去,要刨开废墟救人。
“让开!”师姐在围观哭嚎的人群中撞开一条路,飞身旋过法士,扑到废墟上,踹开横梁,用手翻刨砖瓦。
富赋折回路边大锅旁拿了锅铲,我带她飞越乌泱泱人头,她跪在地上一点一点铲动石块边缘的缝隙。
“底下的人!听得到吗!”
“让我知道你在哪个位置!”
周围沸滚人声完全淹没了师姐和富赋的声音,轰鸣炸成哭丧往生一片。
锵——
师姐拔了剑,寒锋对着人群,荡出山呼海啸的力量叱喝:“都别说话!”
扬扬沸止,静绝。
士兵及时出现,维持现场秩序。“住手!此事必要追查,不准破坏现场!”
我们俱不理会,埋头搜救。
“放——!”
四周箭浪迅疾袭来,刺满长矛的铜墙铁壁步步推进。
“小二十二!”
师姐把她的剑划空抛起,我腾凌接过,手腕向下一转,斜步画出螺旋圆弧,咣咣咣竖挡下箭矢浪林。
“师姐!”我全力喊道,“再不走,下去吃酒!”
师姐没有耽搁,揽着富赋避开乱箭,踮在卫兵头上轻功远走。
我双手握住长剑,右脚后撤,扎个弓步。
环顾,火把,箭壶,两三千人左右。
盔甲,对峙,挽弓,瞄准,横刀,拳紧战戟。
“那什么……各位大哥……”我缓和气氛,尴尬笑道,“……你们先别走动,我去给大家买点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