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怪》白痴bug

8、诡状

　　“多谢款待。”我转回头，从袖子里掏钱，歌女却摇头，莲步回画舫继续歌唱，音籁又缥缈远去。

　　我看向富赋，她喝过河里舀起的清酒，默默垂头，怅然失魂的样子。

　　“小二十二……”

　　“怎……”

　　字未成句，就被柔软触摸，富赋扶住我的下颌，眼里盈着水汽，缓缓靠近。小荷吐露花苞，蜻蜓点水一吻。

　　旋即分离，我咽下口水，无比清晰听见铺天盖地的咚咚暮鼓，一下一下猛烈叩击胸膛。

　　“富赋……怎么了？”

　　富赋松开我，鼻尖擦过我的脸畔，退回去，侧身看向别处，“没事。”

　　以河为界，下了船就是内城。

　　长街熙攘，富赋怕我们走散了，牵着我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和我聊天。

　　“……比你年纪大的呢？”
　　“嗐，最初的时候，谁还不是颗水灵灵的小白菜了，经过反复压榨捶打，才变成爽脆可口的老坛酸菜。”
　　富赋幽幽地说：“那你还是喜欢小姑娘。”
　　“昂，”我热泪盈眶，“但是小姑娘不喜欢我呀！”
　　“也许会有小姑娘喜欢你吧……”富赋声音渐低，在卖花的摊前停下，挑挑选选，看中一枝素百合，扯扯我的衣袖让我付钱。
　　付了钱，她一手拿花，一手牵着我，接上刚才的话题聊。
　　她歪头对我浅笑，看了我半晌，又目视前方看路，“教你，投小姑娘所好，以后追人可以送花试试。”

　　“不行，我是一个乖巧的小混混，不能耍流氓。”我解释道，“根
　　、茎、叶是植物的营养器官；花、果实、种子是植物的生育器官。感觉有点恶心心。”

　　富赋脚步一僵，把百合抛到我怀里，手也不牵了，闷闷甩开我。“没有小姑娘喜欢你……”

　　“昂，”我点头认可，“小姑娘图我什么呢？图我胃口大？图我牙口好？”

　　完蛋，富赋脸色憋得轻微发红，血压危象的病人一般会有这种症状，超级凶险的！
　　“富赋，”我赶紧拉住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挣扎几下，不再动静，撇嘴说：“我生气了。”

　　啊？

　　她重复一遍：“我生气了！”
　　“你生气了。”我摸摸头脑，噢，简直摸不着头脑，“那么我是否有幸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姑娘为什么生气呢？”

　　“否。”她哼一声，不再理我，径自向前走去。走出几步，悄咪咪偏头瞧一眼，看见我跟着，又哼一声，放心地径自向前走去。

　　*

　　长街通向，墨泉阁。

　　四面传来打更声，戌时一更，大堂最里的说书人便拍案开讲。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瞑；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惊堂木锵然惊堂。

　　说书人站起致谢，众人喝彩。

　　我低头吃饭，再抬起时，目光撞上一双灰色的眼睛。
　　那聚焦的瞳孔深邃如吸纳星汉万川，于其中有远古荒凉的轴心画卷走马灯般展映。
　　“小二十二，好巧。”
　　我回过神，认出眼前的人。
　　“鄙人姓祝，单名一个愿字，小二十二，还记得我吗？”

　　祝愿圆领白纱袍，五鹤金紫纶巾束发，长带穿过发簪两侧飘逸曳地，戴着玉扣璎珞盘圈，腰带左中右各系一条玉环锁链，垂悬在中央处合成端结，又三缨平行扫下。

　　“相逢即是有缘，我家在地都，今天总算能尽地主之谊了。”祝愿笑着向富赋介绍自己，小二立刻上副干净碗筷，他询问自己是否有幸坐下同吃，富赋应答欢迎。

　　祝愿亲切有趣，席间和我们聊天说地，气氛活跃轻松。
　　“小二十二，我诚心说话，你别生气，”他压低声音，卖个关子，勾起我们的好奇，又并不失礼。我向他微笑，他便哗啦开了折扇，凑近些，附在我耳边，挡住其他人的视线，“你的心比旁人多一窍，却是阻塞闭合的。所以独善其身，通透清醒；出入人世，一窍不通。”

　　我哈哈大笑，“原来是这样啊？”

　　“没关系，天都不是常常有人剖心吗？换一颗呗。”他拍拍手，店小二捧来厚重漆木盒子，放在桌上。祝愿把盒子往我面前轻轻一推，“送你的礼物。”

　　“我是个乖巧的小混混，不能收你的礼物噢。”我笑着把盒子推回去，给富赋夹菜，问她吃饱没有。

　　他仍旧温和自在，轻声细语商量道：“要不要先看看呢。你们是我的朋友，如果心意被朋友看过，哪怕拒绝，也是很幸福的事情。”

　　打开，一颗澄粹的心脏形红宝石安静躺在盒子里。

　　他把手掌大的红宝石拿出来，细心放入编好的金丝网兜里，询问我能否赏光戴上试试。

　　“谢谢，不用了，我已经收到了你的心意了。”

　　“那真是太好了。”祝愿笑着，略微遗憾地把红宝石放回盒子里，小二托着案盘上前，端走。

　　吃完饭，祝愿问要不要到街上走走，我说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了，他笑笑，转而说“那我告辞了，风尘仆仆的很辛苦吧，好好休息。”

　　富赋定了间房，准备上楼放包袱、铺床。我对她说时间紧迫，要赶紧去泷左，让她在房里小憩会儿准备出发。柜台结账，掌柜告诉我所有费用祝公子已经付过了，再吃住多少天都行。
　　我托掌柜帮我们向祝公子道谢，回房和富赋一起揉揉腿，然后背着竹筐走出墨泉阁。

　　正往前走，路边传来阵阵香气，是家卖风味鸭舌的店铺。加八角、花椒、香叶、酱汤熬煮，冰糖小火慢炖，开盖大火收汁，撒上喷香芝麻出锅。
　　门口悬帜招牌上写的，原来这家光就居是万年老店，特制酱汤代代传承。

　　我已吃饱，于是拉着富赋往回走。
　　“哦豁，吃撑了，我们原路折回城门去，散步消食。”

　　到河前，云纹翠轩川行水波，琉璃画船摇桨醺浪，不过一时没有载客的渡船过来。

　　我想了想，兴奋地说：“富赋，咱们玩个游戏叭！”
　　“什么游戏？”
　　脱掉鞋袜，把富赋打横抱在怀里，“赢了的话有惊喜，你先把眼睛闭上，不准偷偷睁开。”
　　“这样好了吗？”
　　“嗯，不准偷偷睁眼噢。”
　　富赋笑了，闭着眼轻轻推了推我，“到底要干嘛呀？”

　　“规则是：第一，全程不准睁眼；第二，我们轮流讲笑话，我讲的时候你不准笑，你讲的时候我不准笑。要是你输了，就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愿望，如果我输了，就答应你一个小小的愿望。”

　　富赋羞涩把头埋进我胸口，耳廓粉红，细若蚊呐地嗯了声。

　　“那就开始咯。”

　　我抱着富赋，一脚一脚淌在河里，绕开鹿角琉璃树与忘情拥吻交欢的男男女女。河上起了浓雾，来往行舟船头挂着的金色亮灯坍缩成一个个瞳孔，汇聚起密密窥伺凝视。

　　“这个笑话都讲了三遍了……不好笑。”
　　“你刚刚那个笑话还是抄我的呢。”
　　“实在想不出来了嘛。”
　　“不愧是仙女，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倒霉事吗？”

　　富赋受到启发，在记忆里翻箱倒柜童年糗事。她小时候过年吃饭咬到生姜，当着家族一桌子人的面不敢吐出来，用力咽下去了，婶娘看她这么喜欢吃，给她多夹块肉，咬下去，又是生姜。

　　水岸把幽明分割，从亮如白昼的河中踏上陆路往城门走，黑漆漆没有一丝光亮，如同深海无尽下坠，毙溺着什么都看不见。

　　“我学鸡叫特别像，有次晚上学，把其他鸡吵醒了，然后鸡以为起床天要亮，全开始打鸣，四里八乡那天晚上都没睡着。常年失眠那天好不容易早点睡觉的邻居，第二天家里就喝上了鸡汤。”

　　“噗……”

　　“你笑了。好玩吗？我学给你听听啊。”

　　喔喔喔————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

　　眼前豁然出现一道白光，我往光处走，穿过虚无漆深。
　　荒野，月明，星稀。
　　想到河中光景，男男女女每个人后腰处入骨钉了一环小巧玉锁，半璧在体内，半璧在外，随着动作牵扯，晕染开丝丝缕缕血迹，玉受了滋润，更加洁净明彻。

　　“哇，学得好像啊。”
　　我得意昂了一声，“厉害吧？”
　　富赋闭眼，笑着拽我的衣领，“厉害厉害，你是天下第一乖巧小混混。”
　　“嘿嘿，那可不。”

　　踩着黯淡月光，二人向泷左前进，在一路欢声笑语间，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回头。

　　*

　　“晚上……睡这里吗？”

　　收到师姐肯定又鼓励的目光，看把富赋高兴得，都感动出了泪花。

　　纯山县汇合后，我们吃了师姐珍藏的窝窝头当早午餐，敲定下一步计划。朝廷的粮船不日到泷左，师姐要全程追踪，确保放粮到位。

　　“有狗官敢贪一粒米，老娘就把他头摘下来当夜壶！”

　　师姐站在秋草萧森的坟头激情澎湃，在她的豪言壮语中，我和富赋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妈耶，起风了，有点冷。

　　但是有一说一，晚上睡坟场确实是挺安全的，比破庙安全得多。

　　在吃喝拉撒恨不得自成人体循环的灾情当下，坟山背后林子里早就连鸟也没有，再过几天赈粮不到，可能连林子也莫得。窝窝头是师姐轻功跑到江兰买回来的，河里水不能喝，师姐在地缝接的细流，扒拉坟头草把水烧开，我知道她已经很尽力让我们待得舒服了。

　　夜里烤火，落叶不算干枯，烧起来烟很大。师姐幸运地在拔树的时候发现两颗鸟蛋，我们摩拳擦掌准备加餐。

　　——飒飒。

　　什么声音？

　　“别走动，我去看看。”师姐脚尖一勾一点，在地上当拨火棍的佩剑凌空回旋插入剑鞘内。

　　师姐关切看我一眼，“内力恢复了吗？还能打吗？”
　　日，没恢复，最好不要打，不好的话有啥办法。
　　我点点头，师姐放心了，轻功飞闪，不见踪影。

　　黑夜，坟地，风声萧瑟，白衣飘近……

　　我和富赋的心提到嗓子眼，看着视线里的女鬼幽幽晃来。

作者有话说

　　“你的心比旁人多一窍，却是阻塞闭合的。所以独善其身，通透清醒；出入人世，一窍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