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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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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士兵及时出现,维持现场秩序,在场的人全被仔细盘问一遍,然后被赶到楼上去睡觉,夜里不准随意走动。
富赋被吓到了,收拾好床铺,不敢熄灯,眼巴巴想我陪她。
我说我先去十四姐姐房里坐一会儿,她说和我一起,被告知我们有悄悄话要说以后,裹紧被子缩在墙角,叫我快点回来。
我出了富赋房间,敲门进十四姐姐房里。她也未熄灯,坐在轮椅上就着明亮的火烛看信。
见我来了,等关上门,她直截问:“你觉不觉得今晚的事情有些奇怪?”
我把之前的所见一起说出来:“出云乐山,天都和徐梁之间有块荒野,也有间墨泉阁。今晚的说书人和汉子,我在那里见过。”
她看完最后一页信,整沓放在火烛上烧了,屋里瞬间变得更亮。
“等我慢慢想吧。”十四姐姐没有头绪,这事先按下不表。她转了话题,问我富赋的事情。
“你觉得富赋是个怎样的人?”
我搜肠刮肚,比蹲坑还努力,无奈本就不多的知识金豆在如饥似渴的头脑里被拿去炒爆米花了,最终只憋出句:“可爱。”
十四姐姐看着我,语气平添几分怜悯,“她不想随便嫁人,应该是为此筹备了很久,正好遇见你,让你带她出天都。遇见别人,是个性格好点的,可能也一样。”
“嗯。”
“她的眼睛,还算干净澄澈,心里估计也知道她爹暗地里的手段,会比寻常人通透。这样的小姑娘,仰慕大侠,自己都没察觉,潜意识把你幻想成了她烂漫年岁里的救命稻草。”
“嗯。”
“敢逃婚,挺勇敢的。但骨血还是扎根在从小到大的教养里。”
“嗯。”
“最后一个问题,无关其他。小二十二,你要当侠吗?”
我摇头轻笑,“不是侠,我只是个小混混。”
*
回到富赋房里,她还缩在墙角,半点没挪动地方。
“小二十二……我有点害怕……”
我把大团子稳稳抱在怀里,问她牛奶糖吃完没有,她说吃完了,我说没事,明天上街去买。
隔着被子,富赋翻个面,紧紧抱住我。
我给她讲了好多好多笑话,直到她困意上涌,终于战胜不安的情绪,要进入睡眠。
“别熄灯……别走……”她裹在被子里迷糊嘟囔,似乎我一松手就会惊醒。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好梦。
白嫩嫩粉扑扑的人儿睡着了也在微微皱眉,我轻轻抚平她拧起的颦蹙,她渐渐睡得踏实安心。
“晚安,富赋。”
我对房里那盏散发微弱光芒的小夜灯说道。
*
风平浪静。
早晨起床,和富赋商议过后,我们决定一起去泷左。白衣姑娘走了,床铺平平整整,宛如从未有人住过,吓得我赶紧询问店小二,幸好她走前付了房费。十四姐姐拎个几根树枝搭的开放笼子,说要遛鸟,大早上就自己推着车轮出去。我到她茶棚处想重新搭草屋,发现地上茅草所剩无几,刚安慰完自己有一根算一根,就有几个小朋友上来把仅存的茅草全抱走玩过家家了。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看看七零八落的散乱碎片和芜杂现场,突然感到它们和我的美丽生活有着令人不适的巨大相似。
回到墨泉阁,富赋已收拾好包袱,我给十四姐姐留张字条。在街上买了吃食外加大包牛奶糖,我们离开长嘉,星夜飞赶,预计明天下午入泷左郡。
*
我买了个胸口高的大竹筐,垫好软布,把富赋背在身后,农民伯伯见了都直夸我,真是一颗顶呱呱勤劳的采姑娘的小蘑菇。
“小二十二,停一下,”她从竹筐里探出上半身,在我耳边问,“你看那个孩子是不是昏倒了?”
正轻功行至城外村落,我停下,曲折山路上有个妇人跪在树下,若有若无的呼救声传来。
“要过去吗?”
富赋毫不迟疑,催促我快走近看什么情况,“人命关天。”
走近了,两鬓斑白的妇人见有人来,跪在地上梆梆磕头,“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他突然倒下去、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恩人、求求……”
富赋从大竹筐里翻出来,蹲下探了探男孩鼻息,有气。
我拦住要继续查看的富赋,低声对妇人道:“你说实话,他有没有染疫病?”
凶年大灾后,必有大疫。
“没有!绝对没有!”妇人疯了般磕头,眼泪鼻涕和头上流出的血混合,与土痂成凝块,急切嘶吼咽泣,“我家都待在村子里,没跟外面人接触过!也没听说有谁染了疫病死掉的!他只是想跟俺上集市去玩、救、救……”
听了她的话,我们放下心来,富赋拿水壶喂他喝水,小男孩全身烧得滚烫,富赋打湿手帕给他擦脸,体温慢慢回降。
“他烧了多久?”
“快半个月……”
半个月?!
我把他衣服掀开,男孩子身上长了红疹,腋下、肩膀处有肿大的硬块,后腰起水疱。
“你有没有带他卖过血?”
妇人顿时噤声,我一把拽住她的衣领,咄咄逼问:“他是不是嗓子痛、没有力气、最近总吐?”
“说话啊!”
“是……是……你们救救他……求你们救他……”
“你为什么早不说?”我把她摔在地上,出离愤怒,“我们的命不是命吗!”
“小二十二……”我闻声停住,转头看向富赋,富赋惊慌抬头望向我,手上沾满了男孩口鼻里溢出来的血。
*
“小二十二,我会死吗?”
“人总是会死的,但现在应该不会吧。”
富赋嘴唇颤抖,额头滚落大滴冷汗,难受地低语,“好热……”
“嗯……忍一忍。”我从背后抱住她,与她十指交扣,“要不要睡一觉,醒了就不热了。”
富赋虚弱应好,气若游丝,“……感觉有团火沿着筋脉烧,呜,我要死了……”
她的水壶送给小男孩了,我拿自己的水壶喂她咽水下去,剥颗牛奶糖吃。甜丝丝的味道勉强分散部分痛苦,她阖眼休息,不时轻微抽搐一下。
“我的包袱里有银票……”她攒些力气,开始交代后事,“……还有钱没取出来,你去大的古玩店问有没有茵陈先生的字画,有的话,说拿家里冰心玉壶来换,陈小姐就知道是我的人,禁军统领的女儿,在天都和她见过一面的,还记得吗?”
我蹭蹭她的脸,让她不要说话,“别怕,没事的。”
她说完那长段话,连点头的力气都被用完,枕着我肩头安静闭眼。
风云来往,参商斗转,天黑又天亮。
富赋在我怀里醒来,虽然没有神清气爽,甚至有点腰酸背痛,但已经没事了。
她反应过来没有洗漱,趴在我怀里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条件有限,一时顾不上那么多。
“小二十二,昨晚有没有狼?”
富赋一直担心山里晚上有狼,据她看的话本里,可能还会不定期更新豺狗、秃鹰、吊睛白额大虫。
“诶嘿嘿,不知道耶。”
她拍着胸口庆幸道:“还好我们没事。”
我此时内力一空,已难以听清自己的脉搏,不能轻功,连抱富赋都吃力,于是二人轮流背竹筐,步行去泷左。
走了大半天山路,富赋皮肤嫩,不知被什么虫子蜇了,手指肿起来,敷药后反而鼓了个更大的包。她脚上磨出血泡,还是忍着没吭声,坐下休息,倒鞋子里碎砂石的时候我才发现。
用手一触,她疼得打抖,犟嘴说不痛。
我挥挥手帕,性感得花枝招展,邀请她到竹筐里做客,“小姑娘,快来玩呀~”
富赋噗嗤笑了,耳根悄悄变红,把脸别过去,故作严肃地生硬拒绝:“不要,你脸色都发白了。而且我这么大个人,自己走路都不会吗?”
*
光影昏暗下去,云霞烫掉天幕的表皮,灼烧无垠血肉殷红。
出山,又是一片广袤横荒。
巍峨城墙耸矗,城门大开,璀璨灯火汇聚,流淌至我们面前。
旌旗簇拥的高墙正中,遒劲金凿“地都门”三个巨字。
踏进城内,歌舞人声顿起,欢腾热闹。
走不过十步,便有连天河泽。到处亮如白昼,火光通明的画舫在河上来往织流,窗格雕镂贵木,习习清风沁掠金粉香气。水里生长着五六层楼高的琉璃树,没有树叶,主干光滑,晶莹剔透,均匀环生枝丫,鹿角状,河水轻拍,微晃的波纹光晕粼粼。
桨声灯影近了,一只平船缓缓划过水面,船公招呼道:“客人,上船来呀,过了河才进得去内城。”
船头点了盏金色的灯,浅舱里很亮。银汉倒转映在船下也比不过河中的繁华。星辰微光浮动在水间,富赋伸手去捞,竟真的捞上一把闪闪碎钻。
“哈哈哈,”船公笑道,“客人喜欢只管拿,我们这河里多的是。”
不知何处缥缈来婉转歌声,拂卷摇荡着悠扬箫笛,漾漾在柔波上袅娜。画舫寻梦般和着暖风飘飘然迎面近来,二船相接,两个歌女低吟浅唱,掀开绸帘,如月皓腕细腻温滑,倚在平舱边倾身舀了河水,送至我与富赋唇边。
对上一双似嗔似泪凝望的、祝愿般的灰色眼眸,我忘言失语,天地无声片刻。只见樱软唇瓣轻碰,“地都的风俗,客人莫要嫌弃。”
“哦……”我回过神,抱歉刚才无礼,规规矩矩自己拿过酒樽饮一口,居然是清酒。
“客人……喜欢吗?”
“嗯……啊哈……”,我循声看去,不着寸缕的男男女女在醉人河水里拥抱交合,湿雨岑岑;繁华灯火川流中,水泽汩汩,清晰沿曲线滴下,啪嗒,酝酿迷离雾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