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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乱局 ...

  •   静谧夜里,床上的人掀开被子,温滑软玉钻进我怀里,迎面丝丝缕缕勾缠少女清香。她生涩而羞赧,缓缓凑近,手搭在我腰间,指尖轻轻摩挲,气息逡巡,我感觉半边身体酥酥麻麻使不上劲,不自觉屏住呼吸。

      “富赋,”惺忪睁开眼,我撑着困意把她横抱起来,放回床上盖好被子,“不要睡地上,你会着凉。”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牵住我的衣角,轻轻往下晃了晃。

      “小二十二,”淡淡月尘下,幽明昏暗里,她的目光却清晰透出虔诚,水波盈盈,“如果不知道以后要去哪里,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如果你要去行走江湖,可以带上我吗?如果不住在破庙,可以来帮我们的小院子除草吗?”

      我知道她在很郑重地问我,所以我必须很郑重地回答,不能被气氛裹挟随口应下脆弱的真心。

      “富赋,我现在很困,要等我完全清醒的时候才能回答你。”我再次掖好她的被子,“好好睡觉,晚安。”

      “我会好好睡觉,小二十二,”她端正乖巧躺在被窝里,温温柔柔注视我,“能不能有一个晚安亲亲?”

      我俯身,鼻尖在她脸颊轻蹭一下,“晚安,富赋。”

      “晚安,小二十二。”

      *

      在长嘉停留的第二天,富赋带我去看字画展。

      气派雅致的大院子敞开门迎接贤人名士,甚至在院内人工凿了一条河汇入泷江,茂林修竹,错落园林。
      缦回游廊,富赋牵着我进了正厅,四壁挂满书画。满目笔走龙蛇,山水云间。正殿口写了一幅突奇瘦峭的门联,左书 “衣带当风” 右书 “仙人台……”
      富赋在旁边小声提醒我,“台阙。”
      噢噢,衣带当风,仙人台阙。
      我盯着一副八十八神仙卷看了半天,发现人头画得不圆。
      富赋与小厮交谈,品字品画我通通没听懂,聊了好久,小厮领我们进偏堂看另一个展馆。

      “茵陈先生的字还有吗?”
      “有的,”小厮躬身请我们稍稍移步,指了篇龙飞凤舞的书法,“这幅。”
      富赋没看卷轴,直接点头说就要这张。

      立牌上的价格,好家伙,五千两。

      奇怪,富赋没付钱,从背后包袱里拿出长卷金印纸,跟小厮说用这幅来换,小厮展开,眯着眼细细看最后的落款,然后赞不绝口,把墙上的卷轴取下来包好给富赋了。
      那张字是富赋昨天晚上拿抹布蘸墨水写的!真的!我当时还帮她举着烛台!天呐呐呐呐!原来她的字那么值钱!艺术!高雅艺术!

      在我震惊又崇拜的目光中,富赋揉了揉我的脑袋,无奈地笑:“走啦,回去再跟你说。”

      我跟老大爷一样背着手,与富赋在长嘉城大街上慢悠悠闲逛。

      突然发现路边有间茅草搭的简陋茶棚,门口贴着一副对联:
      说三道四到底关你屁事
      吆五喝六敢问我欠谁钱
      横批:全都去死

      嘤,好凶,好喜欢。按捺不住内心的崇敬和找骂的快乐,我强拽着富赋进去点杯茶喝。
      刚进门想问老板一壶茶多少钱,就听见有人喊:“老板!再上壶碧螺春!”
      老板压根没出来,女声隔帘远飘:“茶叶热水不在那里吗,自己泡。”

      嘤,这声音,好清冷,好喜欢,好……等一下?

      我走到柜台后面掀开帘子,“……十四姐姐?”

      十四姐姐坐在木质轮椅上,抬起她万年不变的司马脸,一贯阴沉的目光看向我:“哦。小二十二。”

      谢谢您热情的欢迎!《记一次令人感动的久别重逢》

      *

      十四姐姐看见我和富赋进来,让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坐,放下书对外面喊:“今天打烊了,茶水钱不用付,赶紧走吧。”

      我向十四姐姐介绍,“这是……”

      “富赋。户部尚书富山的二女儿。”十四姐姐说完,吹吹热气,呷口茶。

      来了来了来了,又要开始了。

      富赋惊讶地问:“您怎么知道?”

      十四姐姐标准的司马脸中暗藏一丝嘚瑟,又抿口茶,在我们的目光聚焦里缓缓放下茶杯道:“你衣服是丝绸的,做工精致素雅,手上没有茧,嫩得很,说明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包袱背在身后,和小二十二两个人一起从天都来?露在外面的皮肤微红,赶路被太阳晒的吧?手里拿着哪位达官贵人的字画?千金不待家里,来此求助他人,那应该就是被丞相家逼婚偷偷跑出来的户部尚书二女儿了。”

      富赋呆滞一瞬,感叹道:“好厉害……”

      十四姐姐不推诿,面色平静吹了吹茶。
      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她现在心里爽翻了!

      我告诉十四姐姐我们要去泷左,她一脸“你不说我也早就知道啊”的高深,并小口饮茶。
      这是嘲笑我蠢的意思!啊啊啊我看懂了!
      一张简单的司马脸,却呈现出如此缤纷多彩的情绪,不得不说真是栩栩如生,蚯蚓看了都感动得想就地裂开,集结百万雄师卖力鼓掌,致谢大自然鬼斧神工。

      “你去泷左最好带上小姑娘一起,朝廷的人已经到了,很可能把被贼人掳走的千金小姐抓回天都邀功。”

      我眼神询问十四姐姐知不知道我们挟持皇帝的事情,她点点头说:“猜到了。”

      随意聊会天,我们打算出去找家食肆吃饭。正准备走,恰好有人进店来。
      “今天打烊了。”
      “找老板问点事情。”

      哦豁,白衣服姑娘。

      十四姐姐扫她一眼,自己推着轮椅回柜台看账。“行,把大门口帘子放下来。”
      帘子被放下来,光只斜照进半屋,差一点点就能照到我们身上。

      “规矩知道么?”
      白衣姑娘沉默会儿,说:“知道。”
      “叫什么名字?”
      “白丰,丰收的丰。”
      十四姐姐哦一声,“不说实话就请回吧,今天心情不太好,买卖不做了,见谅。”

      白衣姑娘憋了几口气,终于开口:“徐风缓。”

      十四姐姐搭着下巴打量她,“徐风缓……我想想……那我还真不认识你。”

      白衣姑娘从袖子里拿出一袋银子搁在柜台上,听声音,特别沉。

      十四姐姐把袋子提到面前,嗅嗅,打开瞧,捏块银子嗅嗅。

      “这笔银子随身带着,擦不掉气息,唯恐丢了?看来是对你很重要的问题。请吧。”

      “晏师道的墓,在哪里?”

      十四姐姐阖眼犯困,撑着头似是要打瞌睡,拉长了音调,“晏师道的墓啊……我知道,但是我不告诉你。”

      草棚内突然风起,厚重账本哗啦啦来回翻动。

      “要打人?”十四姐姐睁开眼,用茶杯压住吹起的书页,把那袋银子抛回去。“我又没收下你的钱,讲不讲道理?”

      白衣姑娘敛了力道,孤伶伶杵在原地,半晌,竟默不作声跪下去,腰板仍是笔直的。

      十四姐姐看着她,冷冷说:“不跟你做生意,是因为你捅了我师姐。”

      白衣姑娘豁然抬头,
      我原地雷击,
      卧槽!十四姐姐太神了!

      “腰带左侧轻微磨损一小处,常年佩剑,今早出门把剑摘下来了?身姿挺拔,习武,但手上除了握剑的地方有茧,指尖也有,弹琵琶练的?你看起来不像是要刨晏师道坟的样子,想报恩?他的毕生绝作美人琵琶藏在太师府,你身为朝廷特务,不能反叛,于是趁着我师姐去偷琵琶的时机,暗中堵截。现在琵琶被献到皇帝的宝库里,你没有办法。适逢有出天都抓人的任务,特意路过梦陵,到我这里来询问晏师道坟葬。还算有情有义吧,本来愿意帮忙的,可惜坏在你刚刚使了力,证实了我的猜想。毕竟,天下间能把我师姐捅成重伤的人,也不是很多。”

      白衣姑娘死死盯着十四姐姐,蓄势待发。十四姐姐摊手看向我,我上前把跪着的白衣姑娘扶起来。

      嗡——

      十四姐姐让富赋推她出去,富赋听不见那道内力相撞的声音,不明所以,问要不要等我一起,十四姐姐简短解释:“饿了,我们先走。”我笑着冲富赋点头,她不再多问,推轮椅出去了。

      轰————

      草棚坍塌,尘土飞扬,茶壶里的凉水生生沸滚,连带桌椅板凳瞬间迸裂,碎片被覆在茅草下面,没飞溅伤人。

      白衣姑娘勉力支起身体,颤颤巍巍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手忙脚乱赶紧在怀兜里找手帕,“不好意思用力过猛了,稍等稍等,我给你……”

      “咳……”她果然吐血了,而且好巧不巧弓身前倾一下,吐在我裤子上。

      横抱着昏迷的白衣姑娘走在街上,我的内心充满悲伤,众人的目光化作有如实质的询问:到底是你难产还是你姐难产?

      踏进食肆,我的内心更加凄凉。在旁边大妈热情的提醒下,全梦陵人都知道了,我,小二十二,今天月事。

      *

      下午有人神秘兮兮来给富赋送了个漆木盒子。晚饭是回墨泉阁吃的。十四姐姐的茶棚塌了,她倒不是很在意,说等天气好重新搭一个,也在墨泉阁定了几天房间暂住。

      四面传来打更声,戌时一更,大堂最里的说书人便拍案开讲。

      “……却说近日,泷左流民迁徙聚集,流民多,那不就变成流氓了,郡内七县,人间炼狱啊!饿殍遍地,易子而食,天明时分,街道上全是森森白骨,河里腐尸断臂,堵住水道,船不得行……”

      “放你妈的屁!”有个面目黧黑的汉子站起来,把外褂往桌上猛一甩,古铜色上身赤膊,骂道,“泷左虽遭天灾,哪至你说的地步!百姓刚建了功德庙,陛下的赈灾船马上到了!天下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

      “唉哟这位老兄啊,”说书人打圆场,“我只是个说书糊口的,随便瞎编点故事,下贱得很,您做什么为难我?”

      “俺大玫朝政通人和,偏偏被你唱衰!是何居心!”汉子作势要冲上去打人,说书人吓得跌在地上乱爬,场面乱作一团,大家都两眼放光,兴奋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阿呀!出人命啦!”

      汉子勇猛,几拳下去,说书人口耳冒出血来,连连求饶。但是这时停下稍微有点辜负观众,于是随着咔吧脆响震彻大堂,说书人死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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