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梦陵 ...
-
*
就这样，富赋告别了亲朋好友，和我一起踏上泥泞长路。
她一手打伞，一手揽着我脖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
我正在运轻功抄近道走峭崖，冷不丁肩头被她轻咬，差点没脚底一滑，直接去见贴在门上的祖师爷。
“富赋，别这样了，很危险。”我板着脸，皱起眉头，严肃地解释，“而且咬人是不对的，君子动手不动口。”
她可怜兮兮地把头埋在我胸口，哼哼唧唧，“为什么你身上有股香粉的味道？还有，谁给你的蓑衣？”
我说香粉可能是拜星楼里味浓沾上了，蓑衣是灼姐姐给的。她又问我是不是去了拜星楼，灼姐姐是不是拜星楼花魁辛灼，我说是。她双嘟囔我和花魁很熟吗？我想了想，说“还行吧”。她叒问我是不是喜欢那样的姐姐，不等我回答，叕小声嘀咕再也不要相信我的话。
天地良心！只因为我多穿了件蓑衣挡雨？
我没说话，专心赶路。富赋不安分地拽着我衣领蹭来蹭去，就是找不到舒服的位置安静下来。
“富赋，”我恶狠狠威胁道，“还乱动我就……”
就……
完了，一时头脑空白卡住了
富赋埋在怀里停了片刻，偷偷露出亮晶晶的眼睛问：“就什么？”
想想师姐，不屑冷笑道：“就连根拔起。”
妈耶太血腥了会吓坏小姑娘吧！
想想十五哥哥，对，他这招非常好用！
我学十五哥哥，气沉丹田，梗硬脖子，摆足气势，略尖掐起嗓门发威道：“我！就！哭！了！嘤！嘤！嘤！”
感谢十五哥哥，效果真的非常好，富赋果然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
天色渐暮，我们打算找个地方歇脚，明天早上再赶路。
所在的位置还有七十里至梦陵。
云乐山绝岩峭崖为界，隔断开繁华京畿与荒芜平原。极目远望，矮草沙土一片，黄绿连天。人迹不至，□□不度，鸟兽无影无踪，仅荒凉和夜色平分这世界。
在茫茫的废弃原野中央，灯火璀璨的墨泉阁拔地而起，遮天蔽月。红彤彤的灯笼挂满阁檐，映照此间唯一的、最明亮的建筑。
一丝声响也无的寂静中，我和富赋走进墨泉阁大门。
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二位客官里面请！晚膳没？咱这儿饭菜都热呐！”小二热情迎上来，给我们在大堂找了张空桌子。
富赋点好菜，小二殷勤道句“好嘞！马上！”汗巾往肩上一搭，到后厨去，顺手帮旁边吃完的一桌收了碗筷。富赋见他走远，从对面换到我身边来，气音在我耳边说：“小二十二，这个地方好奇怪……”
我点头，小声问：“那还住吗？”
富赋思忖片刻，说：“先看吧，外面平旷，露天睡哪都没有遮挡，也不安全。”
菜很快上来了，没想到价格便宜，分量很足，味道还特别好。米饭一文钱两大碗，我图便宜，哐叽哐叽吃了六碗。
富赋说句“傻子”，无奈地笑，用手帕帮我擦掉嘴角沾着的米粒，让我别吃太撑。
四面传来打更声，戌时一更，大堂最里的说书人便拍案开讲。
“……却说近日，泷左流民迁徙聚集，流民多，那不就变成流氓了，都往有粮的地方蹿呐！徐梁一县，遭屠城啦！老人孩子被做成人干，放锅里煮熟吃掉……”
“放你妈的屁！”有个面目黧黑的汉子咻地站起，把外褂往桌上猛一甩，古铜色上身赤膊，骂道，“徐梁在梦陵最东，和泷左隔了个大郡，半点不挨着，净在这胡说！”
“唉哟这位老兄啊，这天下的事情，不离奇些便没有人相信。”说书人打圆场，“谎话连篇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只有我一个呀。我只是个说书糊口的，您做什么为难我？”
“俺老婆孩子好端端在徐梁，被你说一通晦气！”汉子作势要冲上去打人，说书人吓得跌在地上乱爬，场面乱作一团，大家都两眼放光，兴奋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管他呢，先起哄再说！”
我正兴致勃勃地参观花果山大型聚会现场，突然被富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把腰。
呜呜呜被瞪了。
富赋问小二要了间房，牵着我上楼。
“啊啊啊等一下！我第六碗饭还剩两口！”我赶紧拿起筷子扒拉，再次被富赋掐腰后彻底泄气，跟她一起上楼。
一进房间，富赋立刻反锁了门，对着我脑袋一顿挼。
“看热闹！就知道看热闹！”她捏着我的脸用力数落，“你还是个侠士吗！责任心呢！”
我委屈坏了，嘤嘤道，“可是我本来就不是侠，我只是个小混混，比较乖巧的小混混而已……”
富赋肉眼可见地梗住，脸上一点点憋红，气结语塞，最后冷哼：“那你也不用管我。”
我不说话，呆呆看着富赋，她飞快瞥我一眼，转身背过去，打开放在床上的包袱，细致地铺开她的小毯子。
我又看了会儿，觉得富赋真好看，然后拨开锁，轻轻关门，下楼。
刚刚说书的老哥这会儿鼻青脸肿在角落的桌上独自吃饭。我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小盒药膏给他，“诺，这个，早晚涂一次，很快就好了。”
说书人抬头看向我，一双灰色的眼睛里瞬间充满泪水，兰花指捏着不存在的手帕忧伤地挥了挥，“原想我无依无靠，孤苦零丁，今日竟……”
大哥快别说了！隔壁桌四个俊秀公子眼睛都发亮了！
“姑娘且慢！”他快步追上我，“鄙人姓祝，单名一个愿字，不知姑娘芳名？”
呃……我考虑一下，姓啥好呢……
他见我迟疑，眼里的光芒黯淡几分，更凄凉婉转道：“相逢倒也不必相识，是我唐突了，只求姑娘千万不要讨厌我……”
行吧，“鄙人姓小二十，单名一个二字。”
我把药搁在桌上，对他送去保重的目光，到后厨擦大木桶、打热水去了。
双手抱着大木桶不好敲门，我只好动嘴拟声“咚咚咚。”
屋里一阵忙乱，又安静下来。
富赋应该是站在门边，声音闷闷的，寡淡问：“谁？”
“可爱的小二十二。”
“没有可爱的小二十二。”
“乖巧混混小二十二。”
富赋打开房门，看见我抱个大木桶，愣了，张嘴要说的话也没再说。我走进房里，把装了半桶热水的木桶放下，“挂上面的毛巾是问店家新买的，刚洗过两遍烘干了，可以用。”
我自觉退出去，给富赋留下洗澡的空间。
却被她轻轻拽住袖子。
“小二十二，对不起……”她抱着我，把脸埋在我肩窝，“刚刚我以为你真的走了……”
我如常揽着她的腰，把她抱紧些，“我没有走。”
“嗯……”她双手捧住我的脸，认真端详，小心翼翼问，“小二十二，你会不会离开我？”
“会啊，”理所当然，我实话实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总归是会的。”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强忍住泪水和我对视，“……能不能不要走？没有你，我可能会死掉……”
我摇摇头，“富赋，我觉得无论没有谁，你都不应该死掉。”
她像被抽去浑身力气，软在我怀里吞声哭泣。
我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认真缓解她的情绪，“别哭，富赋，加油，冲呀。”
在我坚持不懈的安慰下，富赋终于放声大哭。
*
“嗯……富赋，你压到我头发了。”
富赋迷迷糊糊靠过来，皱着眉头在我脸上狠狠咬了一口，然后翻身继续沉睡。
……我只好一寸一寸、一根一根把头发抽出来。
呜呜呜，一个突如其来的早晨，令我头上本就不多的秀发，濒临灭绝。再薅一点下来，我简直能当场开光，立地成佛。
洗漱一下，把木桶擦干净还回去，洗好我和富赋换下的衣服，叫了馅饼和酪浆端上楼，富赋正好刚醒。
她揉揉惺忪睡眼，看见我，吓得一激灵，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个圆球。
紧绷的圆球抱在怀抱安抚里果然缓缓放松下来，富赋散乱着头发，捂脸小声说：“丢、丢人……没漱口，也没洗脸……你先出去……”
一炷香以后，洗漱完毕、吃完早饭、香香净净的富赋推开房门，和透过窗棂斜照的初晨一起向我走来。
她略有些羞涩地把几缕发丝捋到耳后，微笑着说，“早上好，小二十二。”
早上好呀，富赋。
*
行过七十里，到了徐梁县，自此进入梦陵郡地界。
正好中午日头，我在城门买了三个大肉包子当午饭。富赋吃了大半个就饱了，不愿浪费，勉强吃完一整个，现在边走边揉肚子。
徐梁城内十分繁华，街上人人俱穿的绫罗绸缎，戴的珠缨宝饰，腰间佩玉，青年优雅，行若扶风。
迎面走来一队舞龙舞狮，锣鼓欢腾，咚咚鼓点像叩在人心上激昂，表演的优人红衣翻飞，龙狮跃斗，爆竹噼里啪啦响起来，围观的人群纷纷拍手叫好，都拿银子出来打赏。
路边酒楼二层突然有人高声嚷嚷：“豁！快看！火树银花啦！”
众人抬头，远处高塔上一棒铁花冲天腾起，溅起几十米高，红热铁汁漫天瀑散，进而棒棒相连，飞旋迸开，流星落雨。十几个打铁花的师傅奋力猛击，合打出“福寿康宁”四个大字。
“好！”
人群爆呼喝彩，银子也如铁花一样被高高抛掷到空中，雨打般落下。
不夸张地说，我属实担心银子砸着富赋，赶紧拉她到街边。街头巷尾到处挂着喜庆的花灯，制作精美，灯面上各自有画，才子佳人啊、明月廊桥啊、梅兰竹菊啊，什么都有，全燃着做工极致的灯芯，还有走马灯转啊转，映的是镇平将军石定浪击退外寇，卫国镇边的故事。
简单逛了一圈，我们便接着赶路，二更时分，已在梦陵主城长嘉。
长嘉虽不如徐梁灯火通明，但也热闹非凡。
找客栈，顺路在夜市买了当地小吃垫肚子，酱香猪蹄王好吃，富赋嫌腻，尝了一口把她那只给我了。有炸虫蛹，一黑一白两色，黑色的是椒盐味，白色的是绵糖味，可惜我们都不敢尝试。
“诶，那前头就是，不客气不客气。”
我们按商户指的路，沿石板路走，到了这家据说是总店的墨泉阁。
早过了饭点，大堂里稀稀拉拉，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就着花生米仍在大侃特侃。两个猪蹄王下肚，我差不多吃饱，富赋一路上零零碎碎吃点糖果糕点，半饱不饱的，坐大堂点了碗清面。
店内好像在搞什么活动，小二给每桌都送了城内浴场的门帖。富赋刚打开，又立马合上。
“浴场贵吗？要不要去看看？”
富赋赶紧拍掉我那拿门帖的手，微微有些薄汗，紧张兮兮地把门帖放到桌下的长凳上，摇头说：“不去，问客栈要个浴桶洗澡就好。”
富赋刚洗完澡，水雾蒸腾，脸颊粉红粉红，穿着中衣，安静坐在床边歪头看我。
“小二十二，我们能在长嘉留两天吗？”
“你喜欢这里？”我拿毛巾给她擦干湿漉漉的头发，商量道，“可以啊，长住也可以的。”
富赋拉着我坐下，趴在我怀里，“那你呢？”
“我去泷左，要不你在这里住段时间，那边不太安全，等我回来找你吧。”
她犹豫不决，嗯嗯哦哦想了会儿，问：“从泷左回来以后你去哪里？”
“不知道耶，没想过。”
“现在想。”
我挠头思索，“可能回天都？那里有个破庙，住别的地方的话就再找个新的破庙。”
谈话结束，我把水桶擦干净送到后厨。回房里解开外衣，铺在地上，就要熄灯睡觉。
富赋从床里侧咕噜咕噜滚到外沿，眨巴眨巴眼，望向躺在地上的我，“你怎么睡地上？”
我从外衣口袋里捧出一件护身符，放在富赋手心。
“好看吗？”
富赋认真鉴赏我的手链，赞美它细腻新颖，质地柔滑。我说这是我的护身符，送给你，富赋瞬间开心起来，眉眼弯弯笑着说谢谢。
在我准备熄灯之前，富赋回过神问，“……但是，你怎么睡地上呢？”
我对手链努努嘴，“好看吧？我用今早被你压断的头发编的。”
“哦。”富赋冷漠地翻身朝里侧，再无动静。
在我迷迷糊糊浅眠的时候，富赋突然开口：“小二十二，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梦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