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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保佑 ...

  •   我挪近些,抱住她。她搂紧我,气息扑在我颈侧,泛起丝丝缕缕轻痒。她温软的声音说:“小二十二,你不在身边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偷偷学会举剑了,十四姐姐教我的。”
      “嗯,”鬓发厮磨,每分每秒被放大拉长,拉长到极致,“富赋小朋友很厉害。”
      她微热的耳廓蹭蹭我的脸颊,把头伏在我的肩窝,“如果再久一点,我是不是也能学会轻功,也能学会武艺?”
      “应该可以的。”我忍不住似有若无的痒意,把头往外偏开些许,她的呼吸沿着我的脖颈慢慢、慢慢攀上来,颇耐得住性子,又不依不饶,唇畔虚虚划过,并未挨到肌肤,却触动一阵轻颤。

      “那以后,你来教我,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
      她捧住我的脸,俯身看我。“……你不愿意,是吗?”
      我还是没有说话。富赋注视着我,注视着我,眼泪滴落下来,滴在我的嘴唇上,本就沉默的话语被封缄得更加沉默。
      “对不起……”她的声音颤抖,几乎已不可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
      “没事的,”我帮她拭去眼泪,注视着她,“没事,好好睡一觉吧。”

      她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小腹,抵在腰带上,安静地、轻巧地,牵起端结。

      我按住她的手,对她说:“晚安,富赋。”

      富赋闭上眼,睫毛沾着晶莹的泪花,低头亲了亲我。
      “晚安,小二十二。”

      *

      吱呀开门声被掩盖得几乎微不可闻,蹑手蹑脚的黑影挪近床沿。
      来人没有料到一动不动熟睡的人会突然睁开眼,大锤刚举高到半空,僵了一下,猛冲我脑袋掼下来。
      我用内力把大铁锤震开,连带着双手握柄的男人向后摔倒在地,铁坨砸出一个土坑,咚地闷响。

      富赋醒了,迷迷糊糊间看见一团黑觑觑影子趴在床前,被吓得一抖。床前,小乞丐、妇人、男人,三双眼睛齐齐往我身上聚,目瞪口呆。片刻,嘴里念念有词,虔诚跪下来叩拜。

      “菩萨显灵了……菩萨化成人到我们家了……菩萨保佑……”

      他们不知道世上有武功这种东西,为刚刚隔空震力的神迹而忠诚祷告,希望菩萨显灵赐福。我与富赋相视一眼,二人拎起包袱打算离开,那一家人便亦步亦趋跟在我们后面,坚持不懈地祈祷菩萨保佑。

      甩开他们,走出院子,四面传来尖锐凄厉的哭嗥。
      不远处的水井里,翻涌着溺水者的扑腾声。

      富赋握紧我的手,深呼吸一口,上前去查看。
      井里,一只白色的猴子,站在没腰深的水里,漆黑吞吃掉她的下半身,她高举双臂,托举起襁褓里一只小猴子,努力向我们这边伸。
      小猴子圆圆的眼睛好奇瞅着我们,婴儿的肌肤透出粉嫩,咿咿呀呀地动了动小胖手。
      富赋试探着伸出手,想把小婴儿抱上来,底下的白猴子急切把襁褓往上举,张开嘴啊啊啊地说话,可是她嘴里的舌头从根部被割掉,说不出任何话语。
      富赋压低身体,靠着井沿想把婴儿拉上来。底部的白猴子嘶吼着不断用力举高襁褓,一直尝试跳起来,却像是陷进了沼泽里,过腰的漆黑井水缓缓吞没了她的胸口,吞没脖子,吞没头顶,吞没举高的手臂,吞没婴儿,最终一切无影无踪,月光照到井水里,也被漆深吞没。

      井中,老树底,墙根下,山林子里,四面八方,萦绕着怒怨哭嗥;被错综复杂的夜色镇压,被小村篱笆围墙裹尸,被白日遗忘并赞美,欣欣向荣福禄寿喜。哭嗥应该死掉,哭嗥死掉了变成符号于是就伟大。不过这一切都并未引起谁人的注意,那一家人还跪在家门口很虔诚地磕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

      长话短说,现在我们站在尚书府的大门口。

      大门完全打开,一方黑色棺椁停在庭院正中,惨白的缟素框柱这巍巍高门。富赋的爹,富赋的叔伯婶姨,富赋的兄弟姊妹,富赋的亲朋好友,全都站在门内,恭候着富赋。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松开牵着我的手,沉默地,跨过古老的门槛。大门缓缓关闭,把她的身影吞吃殆尽,门口的家丁用长长竹竿一揭,惨白的缟素便掉落下来,落在地上。横梁啊牌匾啊,高门之间,显出被遮挡住的大红绸缎。一瞬间,世界又喜庆起来,到处都挂着吉祥美满的红菱。

      我站在原地,有点懊恼,刚刚好像还没有和富赋说再见呢。

      我漫无目的在大街上游走,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慢慢步行一炷香可以到菜市口,向北轻功一日可以到北塞雪峰,向西疾行一日半可以到冰川源头,中途还可以经过长嘉的茶棚,但是所有地方都空空荡荡。就像在海边走啊走,浪花迎面抱过来,打湿了全身,一路蹦蹦跳跳玩水嬉戏,后来退潮时,潮水转瞬消失,我独自站在无边无际的荒芜陆地中央,衣裳却还在嘀嗒淌水。

      “小二十二!”

      辛灼在后面气喘吁吁叫住我,跑上前。
      “小二十二……怎么、怎么不等等姐姐?”

      我摇摇头,问道:“灼姐姐有什么事吗?”

      她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一棵纸折的小树,伸到我面前“这个……还记得吗?”
      “小二十二,姐姐想请你帮个忙。”

      我对她张开双手,她愣了一下,而后会意,走近了些。我打横抱起她,轻功踏着凸石,带她站在皇宫城墙的最高处。
      辛灼低头,终于终于,苍鹰般俯瞰众生。一道道高墙将人间割裂成一块块破碎的图景,一扇扇深门将一块块碎片藕断丝连。有人在锈铁的镣铐里跳舞,他们卖力吟咏,一曲舞毕,表现得精彩,锈铁就变成金银,成为荣华富贵的项圈手链;有泥人从土里爬出来,趔趔趄趄往前走,身上的泥土走着走着散掉了,泥人变得残缺、低矮,最后完全落回土里,等待此处爬出新的泥人;有人把刚出土的泥人集装进大麻袋,袋袋泥土叩进模具里,倒出来便平整光滑了,吆喝叫卖总是能卖到更高的价钱。有人在……

      “小二十二,对不起。”

      “没关系,你站到自己想站的位置,我会真的为你开心。”

      我把那棵纸折的小树打开,重新折成一只纸鹤,纸鹤划破天宇,又高又远地飞出去。

      “再见,灼姐姐。”

      “再见,小二十二。”

      *

      坐在破庙门槛上,门前的那丛蔷薇已凋零败落,只剩几根枯黄枝茎,用手轻抚,手指被刺破,划出一道长长血痕。

      “小二十二。”
      祝愿在我旁边坐下,抬头注视着太阳。
      “太阳那么光亮,可总是很冷。阳光像一束束冰锥,晨曦冰凉得如同寒雾。”

      “现在你不冷了。”

      “是的,现在不冷了。感谢你师姐的血,沸滚发烫的。”

      他挥一挥手,败落的蔷薇就迸出绿芽,以极快的速度抽枝生长,疯狂似地吐苞盛放,一枝蔷薇生长到我面前绽开。

      “希望你不要怨怪。”祝愿温和地说,“所有一切都是人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饥荒降临,人们不想饿死,只能去啃树皮,树皮啃完了;只能去当流寇。如果你所说的选择是在饿死和流寇之间,那这选择未免十分有限,他们本来可以不必遭受饥荒。”

      “请允许我说些实话。”他微笑着说,“祸乱并不是因我才发生,善恶并不是由我引发才存在。挑起战争的并不是我,砍树造屋致使山洪湮没粮田的并不是我,私吞赈款让尸横遍野的并不是我;饥荒、瘟疫、战争、牢狱、死伤、暴戾,以及人们所憎恶的所有一切,如同人们所引以为傲的所有一切一样,都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不过我能够理解,人们为自己的成就而鼓舞,却总是难以承受痛苦。如果把真善美好的反面归咎于我能够给你们慰藉,那么祝某感到很荣幸。”

      我看着他,他的笑容永远那么无懈可击。

      “这些话不太有趣,”他拉着我的手,带我一同起身走进破庙里,“走吧,我们去看看别的。”

      跨过破庙门槛,祝愿带我走入皇庭森严的书房,钟见渊撑着头斜倚在雕花木椅上,房里一片死寂。

      “陛下……大婚吉礼是否……”
      “照常。”
      “可是富家新丧……”
      “大婚不成,朕让他全家新丧。”
      “中州军也……”
      “那爱卿有何高见?可以御敌?”

      说话的大臣复又把头低下,群臣磕完头便出去了。钟见渊屏退所有人,独自在房里喊起来:
      “祝愿!”
      “祝愿!”

      他看不见祝愿,祝愿含笑看着他。新上位的天子在房里嘶喊,甚至跪下来向四面八方叩拜,祈求祝愿的现身。

      祝愿微笑,拉着我继续往前走,穿过墙面,来到富赋房里。

      十几个宫女捧着案盘,等待两个为富赋梳头的女官拿起案盘里繁复饰品别上她发髻。金色龙凤钉在她华美的喜服上,细密红丝缠绕成殷红的名贵布料,我从未见过富赋如此明艳的妆容。
      她的手搭在膝头,静静垂头坐在那里,任由女官们勾勒涂抹。我看见她的小指轻轻一捻,一张胭脂纸被拢进长袖的夹层。

      “她把毒药抹在口脂上,用来做什么?”祝愿转头看向我,温和又疑惑地说,“是不是要以此自戕?”

      我没有说话。

      “戌时一更,帝后的大婚就要开始。”
      他凑近我的耳边,
      “祝某能否有幸帮你呢?”

      “谢谢,不必了。”

      “你自然是有得选择的,可是富赋呢?”祝愿的声音迷幻悠远,缓缓蛊诱,“这一句不必,会害死富赋的性命。她喜欢你,她不愿意和别人在一起,她会服毒,她直到死之前最后一刻都在想你。你喜欢她,你爱慕她,为什么你不救她?”

      “人死灯灭,你与师兄师姐们永不可再见,你失去了那么多,现在又要眼睁睁让她去死吗?不如祝某来帮一点小忙,不如使这个故事结局美满,好不好?”

      “来吧,小二十二,请告诉我……你的秘密。”

      “谢谢,不必了。”

      祝愿微笑,身体慢慢隐去。我站在宫殿里,富赋抬头,看见我,瞳孔猛然一缩,而后瞬间红了眼眶。
      她看着我,旁边的侍女往这边随意瞥一眼便又转回头,拿精致柔软的丝帕给她拭去眼泪,“皇后娘娘,您怎么了?”
      她的眼泪无声滴落,全然止不住,泪痕晕染开了喜庆红妆,侍女们赶紧给她涂抹复原,慌乱道:“皇后娘娘,大喜的日子,可万不能坏了妆容!”

      “帮帮她吧……”
      祝愿的声音在耳边缠附萦绕,
      “去给她擦擦眼泪吧……”
      “就像从前一样,让她不要害怕,她相信天下第一的小二十二会来救她……”

      “谢谢祝兄,”我回答道,“不麻烦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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