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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前夜 ...

  •   天亮了。

      太阳高悬,阳光懒洋洋地挪动屁股,给出一块被捂温的清晨。
      厨房灶台下木柴噼里啪啦烧着,大锅里皮蛋瘦肉粥咕噜噜冒泡。大堂温暖明亮,桌上摆了掀开蒸笼盖的小笼包、金黄酥脆的油条,小米椒红得鲜艳的牛肉拌粉,全都喷香冒着热气。
      耳边萦绕欢快锣鼓声,咚咚咚敲打龙狮对舞的鼓点。地上铺了层淡黄落蕊,被扫帚扫过,留下细腻修长的纹路,脚踩上去也无声息,仿佛踏着柔软的水波。
      我看着桌上腾腾热气,建筑和景象在暖洋洋雾气间模糊扭曲。视野中阳光灿烂,空无一人。

      祝愿撑着黑面油纸伞,从外面走进来,含笑道:
      “早上好,小二十二。”

      *

      富赋帮我把打包上来的白粥分装到碗里,师姐不肯让人喂,自己端过碗,一口一口咽下去。她喝得不慢,但拿碗的手已经快撑不住,不自主地颤抖。师姐赶忙喝完最后一口,要把碗放回案桌,却没力气端稳,瓷碗不受控制地从手里脱落,啪地摔翻,支离破碎。

      师姐沉默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
      良久,她说:“叫祝愿来。”

      祝愿推门进来,温文尔雅地微微躬身行个礼,笑着,“祝某荣幸。”
      “既然昨日已经谈妥,那祝某就开始了。”

      富赋一愣,“你昨日何时来过?”

      祝愿笑笑,走到桌前,拿起不知从何而来的银杯,自窗边接了一盏粼粼日光,很恭谦地躬身,银杯悬敬在师姐手边。
      师姐垂眼看。
      粼粼日光在杯中翻涌,像海浪嘶吼撞向礁岩,撞得头破血流,血流随浪潮倒退,把海面染红。

      祝愿微笑喝下鲜红的液体,“多谢款待。”

      *

      师姐已恢复完全,她将墙上挂着的断剑取下,重新系在腰间。

      她安静打扫各处,收捡好十五哥哥和十哥的遗物,找到了十哥夹在衣襟里的信。
      纸面有些皱,字迹被血迹晕染,但还是可以辨认。
      才华博雅的十哥,一生绝笔信上惟有一行:

      “祝天下所有人幸福平安。”

      十四姐姐慢慢摩挲着字迹,低声念出来,
      “祝天下所有人幸福平安。”

      师姐点点头,重复道,
      “祝天下所有人幸福平安。”

      *

      从前我就知道,世界上有饥荒,战争,瘟疫;但从前我不知道,多年以后,我的师兄师姐,会成为它们的解药。

      十二姐姐与祝愿换血,她拥有了长盛不衰的青春,点石成金的法术,她拥有无穷无尽的繁花锦簇,但她从最开始就不是要成为神明,她选择成为解药。

      她坐在明净的冰川上,汩汩而出的水流看起来十分微弱,但这命若游丝的流水,确实是万川的发祥处。

      师姐抬头,仰望盛大的太阳。
      “好冷。”,她说。

      腕间深深的切口被流水舔舐,水流牵引着丝丝缕缕鲜红,瘦弱的身体翻越高山,爬过深谷,削平崎岖的岩石,永不停息地向前奔流。慢慢激越,慢慢浩荡,成为大江,成为大河,成为地底联通的活水,成为众生共享的解药。

      师姐安静地躺在冰川上,不会衰老,不会腐化,不会再觉得冷,不会再叫我的名字,也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随手捡起地上树枝肆意地笑,说自己要当济世大侠。

      冰川没有日落。

      后来,一身血溅的徐风缓,绑着卷刃的废剑,背着丝弦浸了血渍的琵琶,站在师姐面前。
      她把手在自己的白衣服上擦擦,可是白衣破破烂烂,脏得不成形;可是她还是把手背擦干净了,轻轻地抚过师姐脸颊。
      她想弹琵琶,可是十指的指甲都被拔掉,手指翻断了,凸出惨白的指骨,没有办法调弦。
      徐风缓把琵琶放在师姐身边,最后看她一眼,然后离开。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徐风缓。

      此后,渺茫书史中,也再也没有瘟疫。

      *

      时间在师姐身上停滞,在世间继续流淌。我返程长嘉,沿途的草木依旧生长;人们依旧生活;大街依旧热闹;夜晚依旧阴晴圆缺。

      十四姐姐肩头趴着一只懒懒的灰色小麻雀,轮椅拓宽了一半,搭立简易的油纸棚,用来庇护书箱。
      她出门遛鸟去了。
      十四姐姐坐在轮椅上的背影没入人海,我突然想起,上一次她从破庙大门出去遛鸟,随兴逛逛,逛遍大半河山。我们总是这样分散开,不期而遇,抑或不再相遇。

      “富赋,”我靠在富赋身边,“你记不记得你以前给我念过的句子?”
      “哪句?”
      “有的人也许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就回来。”

      富赋摸摸我的脑袋。熙熙攘攘行人来来往往,在无垠天空下,成为四通八达的河流;悄然发生的故事,便成为江河湖海间联通辗转的漂流瓶。也许某一天被打捞起,远方的人于多年后品尝到今日的新酒;也许某一天被风浪卷进礁底,破碎成颗粒,漂浮,溶解。所以天空知道,河流,湖泊,冰层,海洋,地底的暗流,飞悬的瀑布,一切,万川,全都充满了漂浮与溶解的,故事。也许某一天,某个人,舀起一瓢水来饮,奇怪,这一瓢水,怎么感觉悲伤,怎么感觉平静,怎么感觉像荒芜原野上的风;这时,看向天空,天空知道,那是谁的欢笑与眼泪,天空知道,那是谁的一生。

      “那我们就祝她一路风景,一路平安。”

      可能是因为富赋许愿把好运给了十四姐姐,她自己的一路平安在半路被打碎。
      字画行的伙计前来送信,富赋母亲昨夜去世了。

      信上说,富夫人自富赋离开天都以后,整日郁郁寡欢煎熬。她决心要把女儿找回来,然而临出门的前一天深夜,检查行囊时突然昏倒,风寒高烧,一病不起。她躺在床上,情况一日不如一日,派人寻找富赋,都没有找到,于是身体更坏下去,开始呕血。前几日竟恢复了,很有神采,从床上起来,准备再次出门自己去找女儿。乘马车刚颠簸到天都城郊时,忽然气息变得微弱,车夫吓得急忙往城内回赶。大家把她安置在富赋闺楼的小床上,她才喘息地睡着。昨夜敲更鼓时,她醒来,问:“富赋呢?”,众人回她:“富赋回来了,还在房里睡觉。”她说:“富赋总不好好盖被子,会着凉的。”要起身,可是最终没起,慢慢阖眼,不再说话了。

      她拿到信,先是空白的茫然,呆呆的。后来开始干呕,断断续续几次才把信读完。
      我上前想抱抱她,她躲开我,窝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
      我俯身想抱抱她,她颤抖裹着被子,往床内缩,不愿我触碰。
      我想安慰她,可是我觉得此刻“没事、没事”是对她的一种羞辱;我想安慰她,可是我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富赋母亲的这个沮丧事实。我说不出话,只能杵在床边。
      虽然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但名为小二十二的人确实多余。于是,我只好在笨拙的脑海里搜寻自认为最合适的话语:

      “晚安。”

      *

      长话短说,现在我正护送富赋回天都奔丧。

      路边有小乞丐在垃圾堆里翻找,找到一根啃剩的、还带着不少残肉的大骨头,颠儿颠儿跑回一动不动坐靠着墙根的妇人身边,用手把骨头上的肉抠下来,喂进他娘嘴里。

      “小二十二,”富赋趴在我耳边小声问,“那个妇人还活着吗?”
      我向那边看去,“活着。”
      “看起来好像……快不行了?”
      小乞丐母子的惨状让人不忍,她的谨慎令人心酸。于是,我说:“要上前看看吗?”

      她点头,走去询问小乞丐。小乞丐说他娘在路上捡了一件红红绿绿的小衣裳,居然很厚实,而且很新,改了针脚给他做成小袄子。上街的时候被一个不知道姓什么的大老爷叫住,大老爷一眼认出这是他家的衣服,他的小儿子夭折了,这本是殉到坟里的东西。大老爷生气,剥下袄子还回去也挡不住,两三个家丁一起过来打人,他娘护着他,左腿被打断。

      富赋从袖子里拿出钱袋,给他几个铜板,“你去叫接骨的大夫来。”

      小乞丐拿了钱,还未离开,就有哭号的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团团围住我们,连成整环硕大黑漆。
      富赋一愣,用力把钱袋往远处掷,铜板叮当在空中碰撞,一只只手臂高高举起,随铜板的散落而移动方向。富赋低声提醒我“快跑”,找准时机拉住我往外冲。

      我们往反方向冲出人潮,狂奔一段路才停下。大额的钱财都换成了银票贴身藏好,富赋不很心疼钱袋,只是有点懊恼地说:“不知道给小朋友的那几个铜板够不够请大夫。”

      此处已快到天都,她低着头,拉住我的手慢慢往前走。
      落日慷慨抛洒余晖,把她微微飘动的发丝清晰描摹。她离我很近,离天边软枕似的暖橘色云霞也很近;然而我离天空很远,似乎,离她也就很远了。

      “富赋,今晚要进天都城吗?”
      她停住脚步,“走过去的话,是不是今晚到不了?”
      “是的。”
      “那……”她握着我的手,指尖轻轻触及我的手心,她看着我,用目光捧住我的脸,“明天再说,好不好?”

      *

      “姐姐要赶路吗?去我家住一晚吧?”小乞丐扶住他娘拖着缓慢的步子,怯生生叫住我们。

      富赋蹲下问他,“大夫来看伤了吗?”

      “大夫不来,给了一副膏药,叫我们回去自己贴。”那妇人配合地把裤腿往上掀开点,露出贴着的膏药,小乞丐高兴起来,“大夫说这是神药,贴上就会好的。”

      富赋无言,在原地犹豫。

      小乞丐又很认真地说:“姐姐,我看见你的钱袋没有了,可以去我家过夜的!我家有一个炕头,你们俩睡着会很宽敞。还有一条大黄狗,叫糖糖,会对坏人汪汪汪地叫,夜里没有人敢经过,就很安全……”

      “谢谢你,但是我们不……”

      “而且我爹娘都很喜欢有客人来的,客人来,人气旺,福气旺,火也烧得旺旺的,很暖和。不过我家破落以后,没有人愿意来了,家里就是有点脏,其实炕上真不脏的……”

      富赋的话梗住了,她听小乞丐说完,看了看坡脚妇人,妇人恳切点点头,嘶哑嗓音邀请道:“来吧,晚上可以烧火,很暖和的。”

      *

      小乞丐一家人在另一间棚里打地铺,睡在草跺上,把清理干净的土炕让给我和富赋。

      “小二十二……”富赋借着溪流般清浅的月光,注视我,“我有点儿冷。”
      我的手在毛毯下小心翼翼寻觅,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与她的手交扣,运转内力给她传递温暖。
      “不……”她将手抽回,轻轻搭在我衣领上,缓缓抚摸,抚过我的发梢,“你……抱抱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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