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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丧歌 ...

  •   *

      我拿着银子,按十哥的计划,在路边摆摊收书。

      “一本《墨子》可以卖一两银子?”
      我点点头,“书页要完整,不能污损。”
      摊前的路人们都高兴起来,纷纷回家去找上次捡的书里有没有一本叫做《墨子》的。

      “我有《周易》!”
      他把书给我,我检查片刻,保存得还算完好,便给他一两银子。

      “我也有《周易》!”
      “一种书只收一本,这本等下次我来的时候再收。”

      “唉哟!拿去塞窗缝了!”一个老大爷挤进来看,知道有人收书以后,十分痛心疾首,“谁叫那一页页纸竟很妥帖,塞得严严实实,昨夜一丝风都没灌进来。”

      “《墨子》塞了就罢了,可千万别揪那本《励志大师成功学之阳光下你的微笑闪闪动人是一种正能量的财富》。”

      “为什么,那本标价更贵?”

      “傻呀!只有那本是正正好的一斤,多准的秤砣!”

      “这里不准摆摊!”
      一队巡防军冲过来,要收走我的书摊和银子。
      卖书拿了银子的人赶紧走远了,没拿银子的人便围在旁边津津有味观赏。

      “为什么不准摆摊?”

      “街上有那么多小孩子,看你收书,万一他们偷拿家里的书去卖怎么办?你摆的是书摊,万一有人不喜欢看书怎么办?天都的大道明亮平整,万一你们这些小摊把大道弄得不平整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卷起摊子打算离开。

      “别走!把银子放下!”
      “我不摆摊了,还要罚银子?”
      “这并不是罚你的银子,你欣赏到天都城百花齐放、整整齐齐的繁华摊位,大饱眼福了吧?不付银子吗?”
      “那我直接给那些摊主就好了,为什么要给你?”
      “你不给我们银子,我们便无法保护天都百姓的安全,无法维护大道的明亮平整,那样的话,你又怎么能安心摆摊呢?”
      “难道我现在能安心摆摊吗?”
      “你要是对巡防营不满,就把摆摊买卖的东西换成圣天子功德颂,自然不会有人拦你;你要是对规制不满,就去当御史大夫,自然可以造福一方;你要是对生活不满,就去建功立业,自然可以封官拜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喊什么摆摊不安心。”

      “这是干什么?”

      四架的马车在我们面前停下,两旁侍从掀起车帘,穿着深色朝服的大官从马车里出来,巡防军低头行礼。

      辛灼上前拉住我的手,侍从们殷勤上前卷起我的书摊,帮忙拎着跟车走。她请我到车里和她一起坐,打趣说:“怎么回天都还不来看姐姐?”

      “灼姐姐。”
      我唤一声,她笑着应下,让车夫转个方向,要带我去吃好吃的。
      “不用了,灼姐姐。”我看着她说,“你去上朝吧。”
      “小二十二怎么和姐姐生分了?”她依旧拉住我的手,很认真地关心我,“是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姐姐穿朝服?”
      “没有生分,”我回答道,“我赶时间噢,要赶紧走了。”

      “好吧,”她十分遗憾地蹙眉,把腰间的令牌取下来,放在我手心,“以后有什么麻烦事情,可以拿出这个令牌;去哪里不能通行,也可以拿出这个令牌;还有,来看姐姐的时候,带着这个令牌,可以一路到姐姐的书房。”

      “谢谢灼姐姐,但是不用了。”我把令牌还回她手里,“姐姐把那个簪子给我就好了。”

      “什么簪子?”她一愣,笑得更动人,“你想要姐姐的簪子吗?”说着就要拔出头上的发簪送给我。

      我按住她的手,她与我对视。

      “灼姐姐,谢谢你帮我们拿劈山刃。把簪子给我吧。”
      她垂眸,看着膝上两人交叠的手,沉默一会儿,终于说:“我怕它爆炸伤人,扔到河里去了。”
      “应该不会的,”我摇摇头,“拜星楼就有冰窖。”
      她又沉默许久,“嗯,在拜星楼的冰窖。”

      “谢谢灼姐姐,那我就先走了。”

      我从车窗翻出去,复又转身,掀开侧帘对她说:
      “噢对了,灼姐姐帮我给钟见渊带几句话吧。
      我这辈子最大的功绩就是,给东村一只白天睡觉晚上打鸣的鸡,全身都剃了毛。下次还有机会的话,请他喝鸡汤。
      天下第一小混混敬上。 ”

      *

      “义士剖心以后,心会变成红宝石,血会变成碧玉。”

      “他那么高的一个大活人,就变成一匣玉石?”
      护送完粮车的十二师姐和徐风缓到长嘉与我们会合,师姐还给十哥带回来一块他最喜欢的方墨,没有想到,现在只能把十哥和方墨装在一起。

      大家都不出声,静坐无言,各自回房。

      锃、锃、锃……
      师姐房里的声音传来,细细分辨,是在磨剑。
      师姐几乎从不磨剑,她的佩剑大多时候用来当拨火棍,用来串起馒头烤着吃,用来给我们切菜,极少有需要剑身冷光寒锃的用途。

      隔壁的磨剑声停止了,接着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开门关门叩门声。师姐来找我,她的佩剑插在剑鞘里,握住剑柄往上提起一段,便能镜面映出颠倒世界。
      她开口道:“我要杀了钟见渊。”

      “大战打得怎样?”
      “嚯!四十万中州军已经攻下了江兰郡,正往泷左打呢!”
      “怎么会?前朝太子不是突然暴毙了?那中州军是谁领军啊?”
      “我哪知道?不过有人说那个太子是被他手下勒死的。”
      “我怎么听说他是被皇上毒死的?”
      “啊对对对,中州军也是这个说法,分拨了人马去报仇,活埋天都五万巡防军!”
      “泷左的兵是不是也快倒戈了?”
      “谁知道呢?地上全是死人,肠子都被剁烂了,阵营都分不出来的。”

      大堂里吵吵嚷嚷,我们只低头吃饭。

      隔壁桌上喷香的瘦肉粥和烤羊腿,盆大量多,价格便宜。几乎所有人都点了猪肉羊肉,哗哗哗一片吞咽咂嘴声。是因为近日河上漂来很多猪羊,新鲜肥嫩,捞回家一煮就能吃,也不用抢,河里多得扛都扛不完。
      邻桌的人吃完,酣畅打个饱嗝,便用手去剔牙。他酒足饭饱,舒服阖眼哼着小曲儿,剔出一团黑色头发。

      *

      薄云,无月。

      一面面墙把夜晚分割成一间间房屋,灵敏的感知又帮我把一方方小屋连接成完整的夜色。富赋睡着了;十四姐姐的房里传来翻动书页的哗啦声;徐姑娘和师姐在隔壁,起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出现师姐收捡十哥书稿时低低的呜咽,禁卫长的轻哄,慢慢的,屋里声音低下去,静谧。

      夜寒凝结,草木垂露,滴落于湿漉土壤。寂寥长河在天,萧瑟风声在树间。深秋,清旷,冷冽。

      忽而,燃烧般绽开血液气息。

      我睁开眼,疾速飞闪进师姐房内。
      徐风缓双手抱起师姐,正要悄无声息离去。一把丢在地上的短匕已然完全沾血,殷红花瓣沿着师姐垂落的手臂缓缓下滑,在指尖饱满聚集一滴。
      嘀嗒。

      徐风缓看见我,放下师姐改为左手揽住,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右手拔了剑。
      师姐被她制在怀里,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闻,惨白的脸庞失去神采,颤抖地微微抬头,嘴唇也在颤抖,却不能说出话来。

      “你想干什么?”
      “我要带她走。我会好好照顾她。”
      “有我们在,不劳你费心照顾。”

      “她要去杀钟见渊,必死无疑,你们谁拦得住?”
      “禁卫长,请你放开她。”
      “我会照顾好她。”

      我反身从墙上挂着的剑鞘里抽出师姐的佩剑,朝徐风缓发梢旋一道。她迎面接招,金属相击,电光迸溅。
      铛——
      师姐的佩剑断了,徐风缓的长剑划弧而来,我用手指弹开她的剑背,将半截断剑抵在她喉口。

      “禁卫长,请你放开她。”

      徐风缓并不理会喉口的锋刃,冷冷问:
      “你要看她死吗?”

      “禁卫长,你要看她死吗?”

      “我与她生死一体,我会照顾好她。”

      桀——

      徐风缓慌忙转头,当即弃了手里的剑,手指塞进师姐口腔。
      师姐嘴角流出淡红血痕,咬舌没有成功。

      我一脚踹去徐风缓小腹,趁她趔趄时伸手夺来师姐。徐风缓翻窗离开,我把师姐平放在床上,并未追赶。
      手指按在师姐眉心探查内力,师姐却闭着眼,竭力偏开头。

      筋脉断裂,武功尽废。

      师姐安静地闭着眼睛,可还是有什么东西滑落,没入鬓发。
      我回头看地上被劈成两截的佩剑,后来寻遍了天下铸剑的工匠才知道,那把断剑,再也补不好了。

      *

      火烛昏暗,墙上阴影幽明摇晃,漫天纸钱飘扬。几张纸钱从窗外飘进屋里,飘在床沿,飘在桌上,飘在火烛旁冥冥燃烧,火焰在房间游荡,落地时化为灰烬。
      夜半钟声从远处传来,四面八方响起丧歌。

      “ 农神站在那山头上,
      嘀嗒嘀嗒流口水。
      我的儿女在哪里?
      脚下黄土人丁兴旺。 ”

      师姐安静靠在床头,已这样沉默坐了两个日夜。
      她问:“是谁的丧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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