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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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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噢,祝兄。”
他最后笑笑,“那祝愿……”
话未说完,祝愿的手垂了下去。
大堂内已不见小二十一踪影,我抱着祝愿走出酒楼,把他埋在离天空不那么遥远的一椽破屋檐下。
*
长话短说,新皇又双登基啦!
城墙上今日的黄纸盖住昨日的黄纸,封官拜爵的新诏书再次送到十哥手中。
“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群下勉力,以吏为师……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列席雅正,云霓倾耳。尔其钦哉,尚多受祉。”
耶,都不用别人告诉我是谁当了新皇帝,从这诏书上每个字都认识的熟悉感中,我自行精准锁定了真相!
十四姐姐低头抿茶,等了一会儿,十哥还没反应。她便开口问:“你要去?”
十哥沉默许久,终于摇头道:“钟见渊要烧书。”
轮椅上的司马脸依旧平静无波,向来无一物的清淡音调却有轻拂尘埃的劝慰,“书是烧不尽的。”
“烧得尽。”十哥不肯退让,一遍又一遍笃定道,“书会被烧死的。”
“你已经攒足了够自己读一辈子的书。”
“书都死了,我还能安心去读吗?”
十四姐姐不再言语,自己推着轮椅出了房间。
十哥默默站了一会儿,开始收拾包袱。他把袖子里的文稿拿出来,用镇纸抚平,一张张叠好,放进他的书箱里。然后嘱咐我们,找个十四姐姐心情好的时候,让她保管书箱。要是这两天十二姐姐护送粮车回来了,就把书箱先藏住,千万别给她看见。
晚上,富赋敲响了我的房门,拉开一条门缝钻进来。
“小二十二……”她颇有些犹豫,“你十哥要去天都,对吗?”
“应该是。”
“钟见渊烧书威胁他做官,是不是?”
我摇摇头,“看不懂诏书。”
她摘下腰间的小荷包递给我,“要不……我给我爹写信,让他劝皇上不要烧书。”
我点头,接过那个装着家书的荷包。
“给陈小姐写信,让她也跟她爹说,劝皇上不要烧书……”富赋靠在我肩头,把她能想到的贵人全细数了一遍,“……还要给礼部的张大伯写信、给钟见渊的妹妹写信……”
富赋要写好多好多的信,一封封信就像一只只小绵羊,数得我越来越困。耳边的声音变得很轻,富赋摸摸每只小绵羊,它们就毛绒绒地蓬松起来,蓬松成一朵朵白云,飘上天空去。
富赋继续小声回忆着那些长长的复杂人名,我枕在她怀里进入梦乡。那是一片蓝蓝的天空,漂浮着很多咩咩叫唤的白云,一只白云撒开蹄子飘到我面前,我把脸埋进去,软软的。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白云说:“晚安,小二十二。”
于是我嘟囔着回答:“晚安。”
*
清晨太阳出来时,我和十哥坐在沿途酒楼大堂里吃早饭。
诏书送来的时间太晚,十哥要去天都,耗尽内力轻功也很难在那上面规定的时间里赶到。不过,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可爱的小二十二。
“尝尝蟹黄灌汤包。”十哥伸手捏开盖子,热气扑腾,两个蒸笼里各自睡着一只晶莹的汤包,用筷子轻轻一碰,里面的饱满汤汁晃荡晃荡,将流未流。
十哥看着我,期待的眼神逐渐转为疑惑,“不是最喜欢吃这个的吗?怎么不吃?”
我举起筷子,犹豫了一会儿,紧张地问十哥:“要不我把银子还给你吧?你身上还有钱吗?”
十哥笑着挼挼我的脑袋,“吃吧吃吧,就这一顿了。”
我看着满桌的丰盛,蟹黄灌汤包,香辣牛肉粉,醇厚瓦罐汤,芥菜小馄饨,都是我超级爱吃的。
呜呜呜这就是爱我至深的十哥啊!
*
背着十哥轻功下了山道,我们步行从天都城郊入城。
“放开我!”
一根铁链锁着一段脖子,在地上拖行。
不过一段脖子应该不仅是空荡荡的一段脖子,脖子会连带着头颅和身体才对;一根铁链应该不仅是孤零零的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会有主人才对。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簪花的大汉,手里拽着铁链,拖住一条女人在街上走。
“放开我!”
女人倒在地上,铁链拖行下,衣服针线裂开磨破,裤子被磨到大腿根,马上要褪下来。那簪花的大汉自顾拽紧铁链往前走,于是女人身上的衣服越来越破烂,渐渐衣不蔽体,渐渐地赤条了。围观的人看见女人赤条的身体,便舍不得走开,渐渐聚集,渐渐地在街道两侧列队了。
“你做什么!”
十哥冲上去拦在他面前,“她说让你放开她!听不见吗!”
“因为她是疯子。”
“我不是!放开我!”那女人挣扎着翻滚,扑到簪花大汉的脚边,咬他、撕打他,大汉并未低头,手里的铁链往上一提,女人就悬空起来,铁链再一甩,女人就被甩远了些。
“你看她都大喊大叫了,不是疯子,会大喊大叫吗?说明她就是疯子,疯子的话,当然不可以相信。”
大汉对众人点头示意,绕过十哥继续拖着铁链向前走。
“你放开她!”
大汉看着再次挡在面前的十哥,开嗓骂道:
“干你底事啊!我又不是把她偷来的抢来的,是我花了六十个铜板堂堂正正买来的,钱货两讫!”
十哥还未说话,众人已纷纷不再安静。
“才六十个铜板?可恶!为什么我找的媒婆报价二两银子!”
“哼,六十个铜板,这么便宜,肯定是黑市上买的。”
“黑市的东西能作数吗?那这也不算他的,我出一百个铜板,看官府判给谁。”
大汉气得跳脚,“怎么是黑市!三书六礼的纸都在!铁打的证明!”
女人忽然尖锐嚎啕一句:“天打雷劈!”
大汉点头道:“不错!三书六礼的纸都在的!不然天打雷劈!”
十哥刚要开口,头顶滚动一声闷雷,震得房屋都抖动。
众人抬头,乌云如同厚重幕布,帘绝天上与人间,天空顷刻暗沉,没有一丝阳光穿透幕布。
“哟!报应来了!”
人群兴高采烈起来,齐齐看着那大汉。
一道白光刺入大家的眼睛,闪电劈下,视力恢复时,看见那女人被劈死了。
“噢!她不是好人!”
大汉见众人已出分晓,便要拖着铁链继续往前走。
一道白光刺入大家的眼睛,闪电劈下,视力恢复时,看见那大汉被劈死了。
“噢!他不是好人!”
“所以可见,这两人都不是好人,都劈死算了。”
人们得出结论,便三三两两散去。
只剩十哥站在原地,他沉默着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盖住地上的两人,站了一会儿,回头对我说:“走吧。”
*
书,满目全是书,铺天盖地的书。菜市口中央的大片空地上,半人高的杂乱书海被剥去浪潮,死在地上一动不动。
卫兵们浇完油,退回站岗的位置,约莫几百个卫兵合围成大圈,圈起即将燃烧的书海。
十哥往前走去,周围的卫兵自动为他让出圆弧的一处开口。旁观者们在远处堆成密密麻麻的实心大圆环,包裹住中央的热闹。
十哥站在书海上,拿出匕首往自己左胸划出交叉的两刀。
“散开,让百姓把书捡回家。”
卫兵的圆圈看见十哥开始动作,便缓缓扩大,紧挨的实线边界即将成为点状的虚线边界时,精确地停住。
匕首抵进心口,一寸一寸地深入血肉。
虚线边界的圆圈更加扩散开,人群给卫兵让开距离,于是出现以书海为圆心的条条射线。
怦 —— 怦 ——
心脏每次跃动,都恰好擦过匕首尖端。十哥手握刀柄,一转,胸前扯开了更大的口子,隐约能看见一跳一跳的动脉血管。
卫兵组成的射线继续向远处延伸,如同烟花升至最高点爆炸开的炫目图案,在十哥逐渐微弱的心跳声中,卫兵们的烟花表演也逐渐落幕,他们颗粒般散入人群,慢慢退场。
第二幕热闹开始,欢腾的人海从四面八方涌进冻结的书海,卷起波浪,浪潮退去时,书海已被吞吃完全,干涸成菜市口的陆地。
十哥死去了,倒在菜市口中央。我半跪在他身边,按照他的嘱托,收整起几百年后的红宝石和碧玉。
有拿完书的人凑过来,看一眼,没有什么可以扒下来典当的东西,便走开了。“外衣都不穿,这么穷酸,怎么还来剖心呢?”
暗沉天幕越来越迫近,近得好似一伸手就会碰到那岩层般的乌云障壁,半点阳光都透不下来。
一捆稻草进入我的视线,向上抬头,周遭喧闹中祝愿微笑的面庞异常俊美,他凝视我,像在凝视千年万年流动的世间。
他俯下身,把稻草放进十哥的胸膛。
“你的心我就拿走了,很多谢。”
十哥睁开眼,怒视着他,“把我的心放下。”
“别这么激动,”祝愿轻声细语地解释,“即便不给我,钟见渊也会把它夺去的,他一直想要你经天纬地的心脏。”
“而且,稻草比血肉存在得更普遍,你也会过得更舒适。”
“把我的心放下。”
祝愿继续耐心地劝慰,“你是想把它给钟见渊吗?想有一颗荣华富贵的心脏?没关系,他能给予你的我同样可以给予你,而且我所给予的乃是无穷无尽。”
“你们都不配碰我的心,把它放下!”
祝愿便把十哥的心脏放下,动作温柔地装回原本的匣子里。
“不要生气,你看现在不是很好吗?你救了书,也仍然可以如常生活。”
“我、嫌、脏。”
十哥咬牙竭力说完这三个字,把胸膛里的稻草扯出来,便死掉了。
“小二十二,”祝愿微笑着轻喊我的名字,“我先走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是祝某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