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怪》白痴bug

15、死生

　　*

　　连日颠沛，今夜终于能睡个好觉。大家都到日上三竿，暖洋洋的阳光伸着毛茸茸猫爪在脸上摸啊摸的时候才醒。

　　十五哥哥还在睡；十二姐姐和十哥上街采买去了；十四姐姐遛鸟回来，在房里看账；富赋在楼上楼下跑来跑去，准备锅碗瓢盆。我们预备晚上在十二姐姐房里吃顿热气腾腾的火锅。

　　十二姐姐扛着满满的食材进了客栈后厨，此时大堂里没有其他客人，她在楼下冲我远远吼一句：“不帮忙的不给白吃白喝！”
　　笑死！我是那种人吗！
　　天下第一乖巧小混混撸起袖子，充满了必胜的决心。
　　小时候，十哥带着我们一群野猴上山溜达，他深情并茂念他的“其蔌维何”，我们上蹿下跳挖我们的春笋；十二姐姐刀工特别好，能把笋片得又宽又平又透明；十四姐姐在一旁指挥调料火候，从不吭哧吭哧亲自动手。

　　十二姐姐左手拿着鸡蛋，右手拿根筷子迅速一穿一炫一甩，蛋清就和蛋黄分离，懂事地滑溜到碗里。她的手来回舞动，快得只能看见一片拉成长条的手影。

　　“加一满勺香油。”
　　我照十四姐姐的话，往大锅里加了一勺香油。
　　“倒半碗瑶柱。”
　　我照十四姐姐的话，往……卧槽！倒多了！
　　十四姐姐看一眼我手里的空碗，司马脸没有任何波澜，“按你刚刚倒的比例，再加六碗水……”

　　十哥被分配到他最不擅长的剁虾活儿，那常年只握笔杆的手指，甚至在可怜地打颤。幸运的是十五哥哥刚刚起床了来接替，不幸的是北塞前锋的大刀太摧枯拉朽，震裂了两个案板。

　　富赋跟小二解释要最大最大的锅，可以端进房里放桌上吃的那种。她进到厨房里，一愣，问十二姐姐买了多少食材。
　　“也不多，十斤新鲜猪肉，五斤龙利鱼，三斤虾滑还在做……”
　　富赋听完，转身又去找小二，最后几个伙计抬着养金鱼的平底水瓮进房。

　　我来和大家表演一下，水汪汪的毛肚，用筷子夹住，在嘟噜嘟噜冒泡的汤锅里刷十秒，每一秒都要恰到火候噢，然后迅速捞起来，往酱碟里蜻蜓点水一蘸。
　　呜呜呜太好吃了！

　　师姐舀起满满一碗龙利鱼，张开深渊巨口，大吃一斤。

　　富赋被辣椒呛到喉咙，咳出了泪花，赶紧拿茶水压下去，结果茶水是温的，烫死了。

　　我们像海上龙卷风一样吸入火锅，龙卷风吐出吞不下的鲸鱼，鲸鱼砸到海面上，砸出一个嗝。
　　嗝。
　　收拾好桌面，大家休息一下，换了汤底开始煮下午包的馄饨。
　　我们问卖馄饨的小贩租火炉，锅太大，就把街上的馄饨炉全租来了，所以今天晚上，这条街只有我们这里能吃得到馄饨。
　　耶耶耶！

　　吱呀——

　　大家循声转头，师姐房间的窗户从外侧被推开一道缝隙，一枝缀着淡淡白花的叶木延伸进来，在窗沿安静开放。
　　师姐一愣，旋即搁下碗，说句“你们先吃”，飞身从窗户翻出去了。

　　屋里的人默契地相视一笑，端起碗遮住上扬的嘴角。

　　果然，果不其然，约莫十个芥菜鲜肉小馄饨的功夫，某白衣禁卫长亦步亦趋跟在师姐后面，师姐一手拿着花枝，一手推开门，正撞上满屋嗷嗷待哺的猹叽叽喳喳的目光。

　　一屉馄饨已经吃完，要开火再煮一屉。十五哥哥主动担当重任，隔着大锅远远问禁卫长：“徐姑娘吃什么馅儿的馄饨？有虾仁木耳的耶，师姐亲手包的。”

　　禁卫长严肃蹙眉，端坐在凳子上，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竟透出几分局促与手足无措的紧张，看向师姐。
　　师姐偏头看她一眼，无奈道：“她不吃木耳，煮点虾仁芥菜的。”

　　“好嘞！”虾仁芥菜馄饨下锅，十五哥哥颇有觉悟地解释，“这一屉也是师姐亲手包的！”

　　*

　　月出寒窗，中庭如水，三五之夜，半墙明月，半墙竹影斑驳。
　　空山花落，落入春江流水，水流交汇月华静静流淌，流淌过我们身边。

　　“徐风缓，”师姐注视着弹完一曲后，凝望琵琶不语良久的禁卫长，“春江花月夜？”
　　禁卫长点点头，沉默一会儿，说：“我只会这一首。”
　　师姐嗯一声，小声说：“这一首很美。”

　　十五哥哥微笑着看了我们一圈，低头抚摸怀里的劈山刃。

　　大家在屋顶上吹着半夜凉风，人间入眠安静，暂且地放过了从天上偷来星点火种的盗贼。那星点的火光被他们分掉，藏在胸膛深处，躲避夜色的追捕。所以，在太阳没有升起的时候，他们身上会有一种很细微的、噼呲啪啦的、小火苗跃动的声音；他们的血液微微发烫，双眼微微明亮，他们静静坐在半夜凉风里，抬头，想着也许渺远的天光大亮，什么时候到来。

　　十五哥哥抬手触摸微弱发光的星星，托起月亮，将夜色拢在指尖。
　　我对十五哥哥说：“想要许愿的话，没有流星也可以的噢。”
　　“没有流星也可以吗？”
　　“应该可以吧，总有一颗星星会听见的。”

　　“总有一颗星星会听见……”他的声音很轻缓，目光慢慢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笑着点点头说，“那真是太好了。”
　　他抬头望着夜空，发丝轻轻拂动。风作为尽责的信使，应该会把愿望送到他注视着的那颗星星上去吧。

　　“祝天下所有人幸福平安。”

　　不为后世所知的十五哥哥与那把传奇的劈山刃，最终被无边无际的大雪覆盖。
　　“地动，山阙相连。”记载了这六个字的史书被合上，薄薄的书页，碾平了他的一生与无数人的命运。八百里雪山绵延再也没有断口，那劈山动地的一剑震碎了他的筋脉和毕生武学，引发铺天盖地的雪崩，茫茫白雪吞没了北域与中原的战火，也覆盖了一个名字叫做十五的北塞前锋。

　　*

　　“我以为……”师姐呆呆兀在房里，“他拿劈山刃是要去活捉丘浮尤。”
　　“我还想着，等护送完朝廷赈灾的粮车，就去接应他……”

　　大家都沉默。

　　“什么蠢货啊！”师姐红着眼眶，骂得声音颤抖，“嘚瑟个屁！以为自己多厉害，逞英雄……”
　　她用袖子遮住脸，转过身去，声音越来越小。
　　徐风缓上前，正面抱住师姐，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我们都先出了房间。

　　“会有四方之事，圣明以惠爱为德……”

　　十四姐姐看完，把黄布递给十哥，“皇帝要召你和师姐入京。”
　　城墙贴的抓捕十二姐姐和十哥的通缉令被新皇的恩诏盖住，褒奖他们侠义忠正，皇帝爱惜人才，昭告天下封官拜爵。

　　十哥默默地把黄布卷好收进袖子里。大家站在门口，等十二姐姐出来。
　　“小姑娘打算去哪里？”
　　十四姐姐突然发问，把富赋给难住了。
　　“去哪里……”她沉思无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如果你……”
　　十四姐姐正要说话，师姐推门从屋里出来。

　　几人再度商议，接下来，师姐仍然去护送赈灾的粮车，禁卫长执意同行；风言各地起兵，天下乱势喷薄欲出，我随十哥、十四姐姐往长嘉，富赋选择同我们一道。

　　*

　　四面传来打更声，戌时一更，大堂最里的说书人便拍案开讲。

　　“传说前朝二十三年的冬天，大雪封山，有个猎户上山游玩，正巧遇见一只奄奄一息的老猴子。老猴子说，我已年迈，没有气力外出觅食，无奈家中儿女年幼，不忍他们同我一道饿死，不若你留下腰间酒葫芦与我，便可带他们出山寻个好人家。”
　　“热心的猎户便带着小猴子们下山，顽猴一共五只，一只下山时遇见风雪不见了；一只行到镇上遇见好心收养的善人；一只水土不服病死了；一只留在猎户家里照料。惟有一只白毛的奇猴，未能寻个好去处，猎户便把他送到庙里，在神佛座下沐浴功德。”
　　“白猴大吵大闹，僧侣怕他冲撞神明，便用剔透琉璃打造一尊空颈大钟，将他安置在内。来往香客听闻有此奇猴，纷纷前来观赏。”
　　“大寒日，霜雪凛冽，白猴蜷缩在琉璃罩中休憩，一睁眼，便看见一位俊美的善人，额头贴着琉璃外壁，羽睫绒密，肤脂细腻，眉目含笑望着他。”
　　“第二日，人们发现白猴不见了。有人说是这猴春心萌动，自随那善人私奔；也有人说白猴原是天地的祥瑞，善人是天上来接引的仙人，引他得道成仙了。”
　　“不过，在下倒见过那白猴一次，私心以为有另一种故事……”

　　祝愿哗啦收了折扇，起身致谢。
　　“小二十二，”他走过来，微微低头，笑着说，“好久不见。”

　　“祝兄，好久不见。”

　　他的笑容总是那么完美，无懈可击。一双灰色的眼眸勾住我的视觉，含笑说要请我喝茶。
　　“不用，谢谢，我要上楼去了，师哥师姐们还在等我呢。”
　　他点点头，温和道：“那我们再见。”说完就站在原地，注视我转身上楼。

　　锃——
　　一粒石子从店门外削劈，砸进店内墙上图画中美人的眼睛。

　　暗铜铡刀像蝴蝶一样轻盈翻飞，我偏头避开，蝴蝶便掠过耳畔，绕飞一圈再度翩翩而来。

　　“小二十一！”

　　蝴蝶停顿一刻，继续迎面扑来。我熟悉这四百斤铡刀振翅的轻巧刀法，小二十一曾用它杀灭中书尚书七十四官位。府台半空，他扛着鲜艳欲滴的铡刀，在抱头颤抖的大理寺主簿前停下。
　　“你还不算太坏。”
　　说完，便盘腿坐在地上，等待卫兵攒足胆量过来把他捆走，临出宫门前，回头一吼：“喂！”吓得剩下的人又趴下。“要做好官呐！”吼完，就自己拖着枷木下大狱去了。

　　可是我不知道，在牢狱中久住的人，瞳仁是不是会变成灰色。

　　“小二十一！收刀！”

　　他好似听不见，手中的蝴蝶舞得愈发轻佻癫狂，铡刀扫风吹掀了桌布，刀影如同满春飞絮漫天飘扬，轻轻落到地上，迸出四溅的火星，暗色铜刀灼热得亮红，仿佛熔岩勾勒蝴蝶飞舞的曲线，荡开层层热浪。
　　那把铡刀从我头顶上竖劈下来，紧接着一瞬，竟诡异地晃过——

　　“小心！”

　　祝愿挡在我身前，用手捂住我的眼睛，我听见红热刀锋在血肉间浮游熔响，从脊椎连接处横凿一线天。
　　“不要看……”他颤抖着手指虚搭在我眼前，尽力隔绝开光线。

　　“小二十二……”
　　我伸出手揽住他被腰斩成两半的身体，嗯了一声。
　　“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
　　他竭力靠近我耳边，轻轻问道，

　　“你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薄薄的书页，碾平了他的一生与无数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