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怪》白痴bug

12、迷局

　　*

　　夜里没有猛兽，却有暴雨。

　　雨水冲刷着山间泥沙碎石，狠狠泼在我和富赋身上，不给人留分毫躲闪的余地。大水从高崖四沿倾泻漫灌，我仰躺在地上，富赋怕加重伤势，本不敢动我，又担心水位继续涨下去淹过我头顶，纠结一番，小心扶我半坐，把我抱在她怀里，二人浑身湿透，眼睛被风刮雨打得睁不开。

　　闪电，惊雷，忽明忽暗，丘峦崩摧声。

　　富赋身体发冷，不住战栗，牙齿颤碰，“小二十二，你走得动吗？如果水还涨，我们就得去高处了。”

　　闪电劈开黑夜，天穹中漆深浓雾覆压下来，如同一轮巨大的灰色眼眸，静静凝视着我们。我与天穹对视，静静地，天穹露出一贯无懈可击的笑容。
　　我尝试动动手臂，发现依旧无法驱动身体。但我能感觉到，我的血液在奔腾沸流，心脏剧烈突突，肌肉与骨骼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生生连接愈合，像红热铁钩和粗线自动硬缝起来的偶人。

　　我点点头，静静靠着她。

　　富赋怕打雷，她从未在被世俗遗弃的荒凉中直面此等雷暴。每道霹雳隆隆击下，她都赶紧闭眼，不自觉抱紧我。两只落汤鸡被困在险峰环围的大汤锅里，电光噼里啪啦地加热，烹煮名为富赋和小二十二的新鲜食材。

　　“富赋……”直视闪电，我的眼前一片晕眩白光，天地无物，只凭着感觉描摹出她的轮廓。

　　“富赋，你有没有后悔啊？”

　　良久没有对话。

　　好吧，那么……
　　我笑着说，“富赋，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她微凉的手指沾着雨水，抚在我的唇上。
　　“嘘——先听我说。”

　　“我后悔了，小二十二。后悔没能，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小小的富赋遇见小小的小二十二。我想看你牙牙学语，想看你学走路，想看你第一次握剑，想和你一起踢毽子，想和你一起练武功，我想和你一起长大。我想变得很厉害，想在你哭的时候把你抱在怀里，告诉你，不要难过，小小的小二十二以后，会变成超级无敌那么那么棒的人。”

　　“我后悔了，如果能有幸再遇见你，我希望，早一点。”

　　嗯，雨还是好大。
　　那么，我闭上了眼。
　　电闪雷鸣什么时候销寂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柔软有一点点甜。

　　*

　　“富赋，抱着我。”
　　她如言照做，我运气发热把我俩的衣服烘干。

　　虽然我看不见，但是归位躯壳的感官比以往更加清晰，发散出丝丝缕缕纤长触角，点点触碰、点点触碰，将视力无法描摹的碎片重新拼成完整的世界。
　　我知道，雨过天色浅，薄晨透出清灰。
　　我知道，两三点星微弱，她伸出手，拂去昨夜的风，拢住今日新生的阳光，放开，一线破晓万丈。

　　“小二十二，”富赋紧紧抱住我，我知道，她红了眼眶，正呆呆注视岑远交际，她抽泣着笑，说，“你看，天亮了。”
　　眼前茫茫一片，环顾四周，缥缈有无间，唯见万物坍缩后的虚空。我笑着在她怀里仰头，亲亲她的下颌，“嗯，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

　　我们靠吃树叶，接露水，在崖下又过了三天。奇迹般，我身上的伤痊愈得连道疤痕都没有留下。不过眼睛却一直看不见东西，闲下来的时候，我反复用手指绘摸着富赋的脸庞，从眉眼到鼻梁，从唇瓣到鬓角，我怕有一天，我会忘了她长什么样子。

　　我们现在大概一定狼狈不堪，头发打结坨块，浑身散发酸臭，上上下下沾满泥巴，爬虫都不愿靠近，像洞穴里上蹿下跳跑出来的野人。

　　担心树林整个烧着，我们不敢点烟求救。尝试过呼喊，富赋很快哑了嗓子，我体力耗尽，于是养精蓄锐，等待着救援。
　　终于，第五天，我听见师姐震山的“喂——！”

　　山崖绝高且垂直陡峭，难用轻功。师姐和徐风缓腰间绑了长绳子慢慢缒下崖底，给我们带来干净水和食物。

　　休息完毕，徐风缓把富赋背在身后，用绳子绑紧她俩的腰，拽着长绳一截一截往上爬。师姐背我，到中途略感脱力，后小半程换我使劲拖着爬上去。
　　十五哥哥在崖顶接应，我们上来了，他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师姐喊他擦擦鼻涕泡才松手。

　　“现在什么时辰？”
　　“日落，酉时了。”
　　我点头，静默一会儿，说：“我们去墨泉阁。”

　　*

　　四面传来打更声，戌时一更。
　　祝愿站在墨泉阁门匾下恭候已久，笑音说，竟有如此缘份。

　　师姐扶着我进大堂坐下，小声在我耳边提醒“四座全空。”
　　“嗯。”我对师姐笑，“你们先出去，等下我去找你们。”
　　她本想再劝阻，听见我认真道“没事的。”捏了捏我的脸，说句“小心”，起身带大家走了。

　　我从破烂的袖兜掏出一把碎屑，粉末堆在桌上。“祝兄，对不起，你送我的玉佩摔碎了。”

　　他声音温和，“没关系，这是它的使命。”

　　祝愿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问我要不要尝尝味道。
　　我伸出手摸索，面前不知怎么多出一樽酒。

　　“快乐的眼睛是不流血泪的，然而是瞎的；清醒酿成的酒映照众生，然而是苦的。那么，要尝尝吗？”

　　我沉思许久，闭眼举杯抿了小口。

　　混沌。

　　睁开眼，灯火辉煌中祝愿微笑的面庞异常俊美，他凝视我，像在凝视千年万年流动的世间。

　　他笑着说“葡萄美酒夜光杯”，把酒一饮而尽。

　　我垂眸看手中的剔透琉璃盏，里面盛着安静红色酒液，稍稍轻晃，泛出点点血沫。

　　*

　　五个脑袋凑在一起悉悉索索。

　　“……现在怎么办？”
　　十五哥哥问完，颓坐在地上挠头。

　　告别祝愿，我们大家会合，在确定我视力恢复、富赋的轻伤处理好以后，十五哥哥开始详述这几天的巨大变故。
　　不知为何，朝廷重点截杀的对象由十哥和十二姐姐变成了我，十五哥哥出身也被挖得彻底，他接到最高层的指示：二选一。提着他师妹的头去换军粮，百万石粮草即日供应北塞抵御外寇，同时委命他加入作战指挥；或者开除军籍，朝廷一粒米都不会再下拨。

　　两难。

　　众人的目光看向我，停滞，又看向十五哥哥。

　　他抱头蜷缩在角落里，哭得一颤一颤。

　　八千里连绵雪山冰原，羌笛声结冻滚落胡天。十五哥哥给我们讲军中生活的时候说，他曾见过连绵断口处，白皑皑天地里的一片红海。横乱的弓箭铠甲，折戟的军旗长枪，不辨敌我的血肉模糊，慢慢被大雪覆盖。远远望去，明明是渐而褪色消失的归葬，却更像朵朵含苞待放的新花。

　　地倾西北，水涌向百姓。日月星辰移转，房间里的目光涌向我。

　　我站在原地，对十五哥哥说：“哥，我不会自杀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自杀。”
　　十五哥哥抬头，满脸泪痕，他抱住我，轻拍我的后背，梗咽地说：“哥不会让你死……哥活着，就不会让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死……”

　　*

　　“小二十二……”

　　富赋躺在被子下，拽了拽我的衣摆。
　　我笑着问：“要听睡前故事吗？”
　　她摇头。
　　“要喝水？还是要留一盏小夜灯？”

　　她坐起来，靠在我肩头，“这次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打算。”

　　她噢一声，静静继续靠着，不再说话。

　　“富赋，”我让她坐正，直视她的眼睛，“我不是侠，从头到尾都不是，我不会为别人牺牲性命，我爱这世界上无论谁，都不会超过爱我自己。”

　　她捧着我的脸，想看我的眼睛，我没有躲。我不知道自己什么表情，也说不清此时富赋脸上的到底是什么表情，我们就这样对视，明明应该在对方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目光却穿透了虚空。

　　“小二十二。”
　　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嗯。”
　　我应答一声。

　　很久很久，她微微后撤，放开我，自己盖好被子躺下，“晚安，小二十二。”

　　“晚安，富赋。”

　　*

　　十五哥哥探得消息，大军已从泽梧县撤走，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们在泽梧暂避风头，修整几天。第二天中午，十四姐姐从长嘉赶来，晚饭前，去南海半路折回的十哥也背着书箱到了。

　　“我知道了！劈山刃！”十五哥哥兴奋蹿起，“可以用劈山刃！”

　　他的话打断大家的思绪，十哥帮他解释：“传说共工怒触不周山，身死，泰神取其筋骨铸剑，挥斩河岳，名为劈山刃。”

　　“现实真有劈山刃吗？”

　　“老皇帝曾赏赐镇平将军石定浪一把宝剑，就叫劈山刃。估计没有传说中的挥斩河岳，不过应该是把利剑。”

　　“无论如何，我们先试试看！”十五哥哥眼睛放出坚毅的光芒。商议决定，十五哥哥向朝廷回复受命，稳住局势；十哥、十四姐姐、富赋留在泽梧静观其变；我、十二姐姐连夜动身前往天都。

　　*

　　“徐风缓，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冰山不受师姐呵斥的影响，缀在我们后面继续移动。

　　“停！”
　　师姐冷着脸转身，徐姑娘一时没刹稳，二人扑了个满怀。
　　“我艹！徐风……”
　　师姐怀里的人抬头，依然没有表情，只是望着她，眨了眨眼。

　　……莫名无辜。

　　师姐瞬间语塞，愣了一会儿，把她推开。“我们俩加起来你又打不过，别拦了，没用的。”
　　被推开的人往师姐身边走近小步，又双叒叕飘出似有若无的委屈，“我帮忙。”

　　十二姐姐无语凝噎，翻个白眼，对我说“快走”，全力轻功，嗖嗖飞远。
　　有一说一，虽然正面硬刚，师姐可能打不过冰山，但是论轻功，徐禁卫长还真追不到她。
　　禁卫长视线追随着师姐，那背影消失在目光尽头，她便转头看向我。
　　我摇摇头。
　　她点头。
　　我死命摇头。
　　她打开腰间的钱袋，从里面捏出一锭白花花亮闪闪的……

　　“小二十二！”

　　前方传来师姐石破天惊的咆哮，吓得我一激灵，我赶紧摆摆手， “哈哈哈……禁卫长再见……”

　　就这样，安贫乐道的小二十二和刚正不阿的师姐，星月御风，在天光微萌时，进入天都。

　　*

　　现在问题来了，怎么从镇平将军府拿出劈山刃呢？

　　师姐指着地图说：“你看这里，我们从矮墙跳上屋檐，绕开家丁，溜去府库。”
　　“图上一个圈是一个守卫的意思吗？”
　　“不是，一个圈一队守卫。一队十五人。”
　　……我靠。
　　我看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头皮发麻，劝说师姐要不还是智取。师姐听了，义愤填膺拍拍胸脯，“才这么点人！不怕！”

　　“你的画像被满大街贴着通缉，我还在被截杀，天都有八万巡防军，皇城有五千庭侍，禁卫里还有五十个高手藏匿暗处……”

　　“不错！”师姐把卷起来的地图又展开，“咱们正是要智取！”

作者有话说

　　“我不是侠，从头到尾都不是，我不会为别人牺牲性命，我爱这世界上无论谁，都不会超过爱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