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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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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哥哥奔赴回军中,泷左的灾情他会全心监察,每晚来告知我们进展,如果互相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直接说。
我帮师姐调息,师姐的伤很快痊愈;师姐帮我调息,我之前的伤也差不多恢复了。这甚至使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伟大的武林永动机难道将就此诞生了吗!
师姐冲我翻个白眼,“弱智玩意儿。”
哦。
徐姑娘咳嗽一声。
师姐不明所以瞥她一眼,继续夹菜吃。
徐姑娘又咳嗽一声。
师姐又不明所以瞥她一眼,开始扒饭。
徐姑娘双叒叕咳嗽一声。
师姐忍无可忍把吃空的碗放下,“有病就治!肺咳出来想当下酒菜?”
徐姑娘顺手接过师姐的空碗,重新给师姐盛了碗白米饭。
“内伤。”
噢,对哦。
我解释道:“师姐,她前几天受了内伤,挺严重的,可能轻功都吃力,不知道脏器有没有受损,但是吐过一次血。”
师姐盯着我:“你怎么这么清楚?你打的?”
……嘤嘤嘤干嘛这么凶。
我吓得躲在富赋怀里,师姐没再追问,低头扒饭,回了我的话:“那还行吧,为民除害,算件功德。”
在徐姑娘似有若无飘出几分哀怨的眼神中,师姐装傻充愣,“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捅了四刀把你捅出内伤的。”
啪。
徐姑娘排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我不是大夫,别指望……”
啪啪。
又加两锭。
“……”
啪啪啪。
再加三锭。
“没有更多。”
“成交。”
就这样,师姐上楼给徐姑娘调息去了。
扒拉着米饭,彷徨在这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一个金钱花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金钱一样的……
“啪。”
我抬头,疑惑看向富赋。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笑着注视我。
我小心翼翼发问:“这是……?”
“送你,每张五十两。”
“嗷呜——!”我发出饿狼嚎叫,“谢谢妈咪!”
唉,其实功名利禄不过大梦一场,飞鸿踏雪,雁过无痕。人生又何尝不是南柯幻影,兜兜转转,总难逃樯橹一抔烟尘……
富赋瞪我一眼,“别想了,没门!”
哦。
如果我早知道不小心脱口而出的那句妈咪会让富赋像河豚一样气鼓鼓,并且把银票全收回去的话,我真应该选择当一只小黄鸭,从早到晚无忧无虑嘎嘎嘎嘎。
回房睡了个安稳的午觉,醒来差不多傍晚。师姐带我们到泽梧的大街上逛逛,买了些好吃的好玩的,回墨泉阁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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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传来打更声,戌时一更,大堂最里的说书人便拍案开讲。
“……旌旗十万斩阎罗,众人却不知晓,阎王身上,藏着个遮天撼地、万物覆灭的大秘密……”
宾客们听得入了迷,拍腿大呼:“究竟是何秘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后事如何。”祝愿风度翩翩站起致谢,刷啦打开折扇,向我们这桌走来。
“小二十二,”他微微躬身行礼,笑着说,“真是无巧不成书。”
祝愿如鱼得水在席间引言嬉戏,引得邻桌客人齐齐心折。
“小二十二,”他凑近我耳边,用扇面挡住其他人视线,小声问我,“你要是阎罗王,会怎么办?”
我略略思考,随口说:“打不过,就加入他们呗。”
“哦?”他挑眉,笑问,“清流溯上,会迎合浊流入海吗?”
我诚实道:“只是一滴水珠,无所谓清浊。打不过的话,跑吧。”
他点点头,复而又问:“那么,你想不想知道刚刚那个故事的结局呢?”
我笑着摇头,“你的生意经,可千万别外传啊。”
他知趣退开距离,并未介意,表情也一贯的无懈可击,继续和我们聊天说地,淡然自若。
饭吃得差不多,他恰到好处地提出告辞。
“祝兄,”我叫住他,“上次在地都承蒙照顾,多谢你。”
他微笑着,走近几步,把自己腰间的佩玉摘下来,款款低头,轻柔挂在我的腰带上,系个别致的结,低声道:
“有说书人庇佑,阎王不会死的。不过,十万大军逼近,天兵南诅,后续如何,倒令我期待。小二十二,保重。”
祝愿向我们点头示意,走出了墨泉阁。
十五哥哥与他错肩进来,直奔空饭桌坐下点菜,并未与我们打招呼。他坐朝我们这桌,低头询问小二菜价。
我们清晰看见他的口型,“快——跑——”
师姐撂下锭银子,我们连包袱也没拿,起身快步往门口走,出了店门,轻功一直往南,朝廷的军队从北边来,速度快些就能把他们甩掉。
站在城墙角楼上,连天火光逼近合围。四角城池在庞大军队的征伐声里摇摇欲坠。刀剑锃出冷光,汇成地上的一轮巨型圆月,泽梧县被死死箍进臂弯。
“师姐,”我转头笑着问,“要不咱们分开跑吧?三分天注定,七分靠人品。”
“行,我往南,你们往东,到时候天都汇合。”
我摇摇头,“我往南,你们往东,我要迎南而上。”
我轻拍富赋的背,“你跟着师姐往东走,别怕,她很厉害的。”
富赋好似觉察到什么,不肯撒手,问我:“这底下有多少人?”
“十万吧,”我猜测,“刚刚说的,旌旗十万斩阎罗。”
“你会死吗?”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她:“可能会。”
富赋望着底下黑沉沉人头攒动,烽火压城。
半脚悬在鬼门关。
她灼灼注视着我,展颜一笑,再次望进我心底。
“小二十二,那我要拖你后腿。”
*
咻——
我微微偏头,箭尖擦着耳廓划过。
“右后有人!”
“嗯,”我对怀里的富赋说,“乖,闭眼一下下。”
长刀横劈飞来,我右脚一勾,钉进土里,前栽下扑,堪堪避开刀刃,往旁迅速一滚,左脚看准刀柄踢出去,那长刀回旋几圈,尖锋深扎入土。
鲤鱼打挺跃起,我抱着富赋继续在树梢间跳进。
但!
“富赋,前面是断崖。”
她看见了,点头,颤抖的手拽紧我的衣领,背后岑岑冒冷汗,因剧烈颠簸和上下倒转而脸色发白,可即使是勉强吐出的声音,也仍旧那么温和,那么可爱。
“闭眼的时候,会有亲亲对吗?”
“是的。”
我双手抱紧她,飞向终会黎明的云霄。
在天旋地转的失重与扶摇烈风坠落间,她与我缠绵。
*
咳、咳咳,别喂水了,我要被呛死了。
“小二十二!”
富赋见我醒了,眼泪终于敢滴答滴答往下淌。
据她说,我死死抱着她,落地的时候垫在身下。她只觉一瞬间五脏六腑都被挤到一处,眼冒金星,脑中嗡嗡轰鸣,但没有昏过去,现在好很多。
噢那应该问题不大,小场面小场面。
可惜,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日,我动不了。
全身痛楚连成一片,不知道哪里骨折,腹腔里有水晃荡,估计内脏出血。
四周风景不错,绿茵茵的。我躺在茸茸矮草上,旁边有不少高高低低的树,绿与绿间显出深浅层次,随风飒飒。我知识贫瘠,一向把树划分为长果子的和不长果子的,哦豁,这里好像是后者比较多。
应该是中午吧,重岩叠嶂,金灿灿太阳正悬头顶,照得我也暖洋洋。
“富赋,”我对哭花了脸的小姑娘说,“这是我们第一次郊游耶。”
富赋带着眼泪笑出来,与我闲聊一会儿,吭哧吭哧去摘树叶。她也不认得有毒无毒,放到口里尝尝苦不苦,不苦的话先咽下等段时间,没有不适再喂给我吃。
她用牙把衣服撕开,以最原始的方法帮我治伤,一条一条布绑着折下来的树枝扎紧肢臂。不过我毫无知觉,感官殆尽,神思被囚禁在地上一摊死肉里,腐烂的躯壳生生拖住魂灵。
“富赋。”
“怎么?”她赶紧松手放了低垂的枝丫,一瘸一拐跑回我身边,俯耳凑在我唇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祝愿送了我一块玉佩,挂在腰间的,能帮我找找吗?。”
“好……”她声音陡然低落下去,跪在地上,弓身于草木微尘之间寻觅。玉佩碎成了粉末,像神明撒向人世的霜雪。
我反复确认,“真的碎了?”
“嗯,碎了。”她趴在地上,举起手,五指为我挡住眼前的阳光。“很喜欢吗?以后我送你一个好不好?”
我笑,她看着我,自己把眼泪擦掉,也笑出来。
“富赋,我们会有以后吗?”
我问得认真,她却答得圆滑,亲亲我的脸,轻声哄我。“我们也可以有以后的呀。”
太阳熄灭,天空缓缓轮转,指针变成长勺的北斗七星。
没有灯火的银汉,星点,星星点点,织成一张光明的网,把天地山川草木虫鱼罩拢其中。
“富赋。”
“小二十二。”
“你先说吧。”
“你先说吧。”
她躺在我身边,静静注视着银河,又静静看向我。此刻,也许会有人找到漫步宇宙的法门,不是武功,也不是诗经,是进入某人的目光,和须弥芥子同散清辉。
“富赋,我有一个小秘密。”
她侧脸注视着我问,究竟是什么小秘密呢。
我想了想,“等我死前告诉你。”
她没再像往常一样打我屁股让我呸呸重说,而是小心翼翼抱住我,用她借来的月光,流淌我。“小二十二,我也有一个小秘密,”
“等我变得很厉害了,就告诉你。”
“很厉害是多厉害?”
“厉害到,能好好保护你,以及所有人。”
“但是我是天下第一啊。”
“天下第不知道几千几百万,想保护天下第一,不可以吗?”
富赋怕半夜有猛兽,有危险,把粗木棍用布绑在手心,坐我身旁,时时刻刻听周围动静,强捱着不敢睡。
她精神支撑不住,头慢慢变重,慢慢歪斜,突然坠下去,复又惊醒,机警环顾四面,再低头看我睡得如何。
我没有睡。
我看着富赋,她的头发散乱蓬成一团,身上到处是土,手被割破了,起初直流血,现在整个手掌泥血混糊,辨认不出本来的白皙肤色。外衣扯得破破烂烂,根本罩不住里衣,中衣翻染了黑黄灰,脸上也脏兮兮的,又因为哭过的缘故,比唱戏的妆还花脸。
富赋冲我笑,让我安心,“没事,赶紧睡吧。”
我让她俯首,在她耳边说:“还有三句睡前悄悄话。”
“第一句,你好好看啊。”
“第二句,可以。”
“第三句,富赋,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