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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下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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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稷轻笑一声,“姑娘此等要求,是要孤王得罪尽梁国士族?区区商人,低贱的贩夫走卒,竟要孤王把此等人列为客卿,真是荒唐!”
“大王做的荒唐事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谣昭毫不在意扶稷的傲慢,若无其事地说,“此事列国君主或许做不得,可大王偏不一样,大王此举,不过是让普天下的人更确信大王是个耽于酒色、古今皆无的昏主罢了。”
扶稷脸上的笑意顿住,望向谣昭的神情变得狠厉,谣昭知道,话虽然难听,但说到这个份上,扶稷再没有拒绝的道理。
“是啊。”扶稷站起身来,故作不在意:“即便孤王要见这个斛星河,也总得有些理由。”
“大王在庆铭坊赌钱输了,这个理由可好?”
扶稷并不表明态度,慎重地望向谣昭,“你又想要孤王如何安置你?”
“让我做王后宫中的随侍宫女,如何?”
扶稷闻言,抿嘴指着谣昭,欲言又止,随即又道:“姑娘算计的太多了!”
“我只知道,在王后的临华宫,是大王最信赖最依恋的地方。”谣昭不卑不亢,正视扶稷。
扶稷皱了皱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偏殿的大门,径直往正殿走去。谣昭默默跟在他的身后,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心下来,她知道,这里只会比陈王宫更加危机四伏。
她不能寄望任何人,梁主即便再怎么蛰伏,也终究是一只幼雏,装疯卖傻可换不来翻云覆雨。
若此时被闻家人发现她,只能是死路一条。
陈国太后若知妖妃清蘅还活在世上,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临华宫掌事的宫女是唤作翠浓的年轻姑娘,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闻说是王后家里自小服侍长大的。
谣昭跟随扶稷到王后眼前时,这个相貌气度端庄温婉的女子,并未有丝毫疑惑和不解,反而气定神闲地说:“正巧了,前几日父亲从犀角城回来,说是买了个蛉矶女子为婢,正要送进宫来,既然大王有安排,不如让这位妹妹顶替了,以后妹妹在本宫宫里,就唤作零水吧。”
她欣然接受。
翠浓带她去北院换衣服时,在郁郁葱葱的回廊处,与一个身着锦缎的垂髫女娃娃遇上,那女娃娃一脸笑意,“翠浓姐姐,我听说了宴会上的事,特地来看看皇嫂。”
“公主有心了,大王与王后正在寝宫,见了公主,宴会上的烦心事,一准儿一扫而空。”
谣昭跟在身后仔细打量着这女娃娃,见翠浓如此恭顺,必然是个得宠的人儿。
“翠浓姐姐再多夸赞,阿松的心可是要飘到天上去了。”女娃娃抿嘴娇笑了起来。
翠浓眼里满是宠溺的笑意,眼瞅着那女娃娃走远了,谣昭轻声问:“这是宫中的哪位贵人?”
“那位贵女是闵月公主,真真可称得上我们梁宫的珍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闻太宰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谣昭心里一惊,原来方才那女娃娃,竟是传闻中要嫁给陈国新国君的闵月公主。她惊诧地问:“闵月公主不是要远嫁陈国?怎么看着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娃娃?”
“是啊,公主是先王幺女,年纪尚小,明年才方方及笄。”翠浓轻叹一声,“你原来在浣衣房当值,自然消息不灵通。早在半月前,陈国国主送来国书,以公主尚且年幼为由,同公主退婚了。”
翠浓径自感叹公主总算不用千里迢迢嫁到久经战事社稷萧条的陈国,丝毫没有察觉,谣昭听她这话,登时脸色大变。
她抓紧了衣袖,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还是声音颤抖着问出口,“陈国国主可否与别国另有联姻?”
“你还不知道?听闻陈王发誓此生不娶,还立了棠公主与先驸马的公子为太子。”翠浓感叹道:“传得沸沸扬扬的,都说陈国国主行事荒唐不羁,视礼法为无物呢!”
谣昭下意识地出声反驳,“他,他或许有些苦衷。”
翠浓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你一个浣衣房的小小宫婢,怎么会了解远在天边的一国之君?”
谣昭反应过来,连连道:“那位国君是名誉大胤的乐仙,奴婢略懂乐曲,心生仰慕,听了姐姐的话一时胡言乱语罢了。”
她尽量表现得自然真诚,“奴婢也是托了那位死去的松宓姑娘的福,大约是大王对松宓姑娘心生悔愧,奴婢才得以从浣衣房的苦海中逃脱出来。日后还要仰仗翠浓姐姐多多提携,零水必然谨言慎行,感激涕零。”
翠浓见她言语诚恳,“以后不必再对人提起你是如何入临华宫的,全心侍奉王后,虽不能保你前程锦绣,却可衣食无忧。”
“姐姐教诲的是。”谣昭跟着翠浓进了北院,换好衣服后,翠浓又带她到宫女房,或许是王后吩咐了什么,她不必与一般宫人住在宽敞的大屋子里,而是曲曲折折进了内院,在翠浓屋子旁的角屋住了下来。
沐浴完毕,换上浅紫色的宫女服,摸上去质地有些粗糙,自然与陈王宫锦衣玉食的奢靡生活天差地别,她却莫名心静了起来。
铜镜中的女子通体泛黄,没人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她想,可她却并不排斥,也未曾有陌生感,仿佛她本应就是这副甚至有些令人厌恶的容颜。
又或者是,这副假面,让她可以像带着面具一般,重新在这个世界存活,不用担心别人的觊觎和占有带来的伤害。
她又想起重梧,如今的他,又在做什么呢?成为国君掌握权力的感觉应该很美妙吧,待很多年后胡子花白时,他回想起自己曾经对那个妖妃的痴情,也只是当作年轻时的任性和固执罢了。
门被轻轻叩了两声,极细极轻。
谣昭立刻警觉起来,不动声色地靠近门口。
外头一直悄无声息,她拉开门,被踩踏得发亮的门槛上放着片竹简,谣昭俯身拾起来,触到潮湿的质感,才知道这是片新鲜的竹子。
上书六个大字。
“月将升,女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