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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祈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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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烟带着小公子符苋往鸿宁宫来时,看见汾煦河畔波光粼粼,岸边的嫩柳上布满了绿芽。
她望着乳娘怀里熟睡的符苋,“过不了多久便是阳春,天气也愈发好了,新春伊始,终归陈宫也算是焕然一新了。”
乳娘并不敢接话,铃烟顺着汾煦河上曲折的亭廊走去,乳娘也紧紧跟上,过了河岸,再往西北方向走,绕过前头大片的梅林,便是鸿宁宫了。
铃烟原本心情愉快,远远瞧见王太后进了鸿宁宫,生生止住脚步,急匆匆拉着奶娘,躲到梅林西侧的墙苑。
小公子乖巧地睡着,铃烟松了口气,觉得他实在懂事,否则哭声惊扰了太后,指不定又闹出什么腥风血雨来。
待到瞧着闻太后离开,铃烟方敢从梅林里出来,初春转暖,梅林已经没有梅花,树干上吐露的新芽倒让人觉得亮眼,她心下一叹,匆匆进了鸿宁宫。
风竹刚送走王太后,还未曾离开门口,见到铃烟赶忙迎了上来,挽着她的胳膊,“姐姐来得巧,王太后刚离开。”
铃烟一笑,“幸好幸好,若是让她瞅见了我,又不知会闹出多少事情,平白让王上为难。”
到了正殿,铃烟从乳娘怀里接过符苋,小家伙醒来看见铃烟,扬着幼嫩的小手咯咯笑着,风竹又道:“今日太后就是为符苋公子来的,太后说王上子嗣单薄,别人照料始终不够用心,定要把符苋公子养在崇瑶宫才是,幸而王上一早出城了,否则姐姐恐怕真会舍了公子。”
铃烟一惊,她虽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未曾想太后如此迅速,她望着符苋单纯可爱的笑,不由得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无论如何,这孩子生下来就是她照料的,绝不可拱手让人。
铃烟环顾四周,“浣竹姐姐也不在么?宫里怎的这般冷清?”
“你还不知道?”风竹把茶盏放好,从铃烟怀里接过符苋,“姐姐先喝茶暖暖身子。雁国使节已经到了晋阳城,是为了临泽十五城而来。王上虽然厌恶玉宫,这几日为了临泽城之事,也不得不整日留在那里,只是依旧不肯过夜。”
铃烟闻言,攥紧了袖子角,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语,“看来王上对临泽城势在必得啊。”
里仁坊的将军府里,陈国新任国主重梧正在与大将军戚渝商议与雁国的盟约。
戚渝道:“如今正要乘胜追击才好,雁国当初趁人之危,吞并临泽怀锦之地。如今宫中生变,又兼地震水灾,此时天子主动示好,若听从天子盟令,一来名正言顺,二来王上也知天子一直韬光养晦……定然能一举攻入宛离,扩充国土,方有图谋天下之机。”
“图谋天下?”重梧手里握着半旧的折扇,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折扇缺了的半角,他摩挲着折扇,眼里闪过狠厉,“天子无德,又与我是世仇,永无修好可能!”
“陈国先祖筚路蓝缕,先惠王的第四子曾被梁厉王害死,即便如此陈梁两国依旧盟好多年。既然圣女已然平安,王上还是要以大局为重!此时向天子示好,正好可以派霍野……”
“不必多言!”重梧放下扇子,“孤心意已决,孤在一日,就要让世人知晓,陈国国势从不弱于他国,更不会任天子和列国摆布!”
屋中的帷幔被门口的风吹动,戚渝的目光落在那扇子上,“当初玉夫人害死公子弃疾,竟真是与唐国王室有关?”
重梧轻哼了一声,“枕草子乃是唐王室剧毒,谣昭是从天子那里拿到的,沅芷生前曾告知我,当时唐王室已然倒戈天子。”
“天子……真有这么大能耐?”戚渝还是无法想象,那个在祀礼中唯唯诺诺的少年,竟有这般可怕的手腕和诡计。
“圣女不就是最好的证据?”重梧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此事已定,你明日代孤召见雁国使臣。何纪之辈,自以为是,一统天下,他还差得远!”
玉宫。
“你可有见过她哭?”重梧端坐在案桌前,把那卷地志放下,指腹摩挲着竹简上的文字,“她很顽强,或者说心如蛇蝎。”
“未曾。”铃烟在对面凝视重梧,想要在他的眼中看出些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就是这双克制的明澈的眼睛,才会骗过先王和王太后和一众朝臣,以至陈国百姓吧。
重梧接过浣竹拿来的暖炉,“你今日来,是为了符苋?”
铃烟点头,“想必王上已然知道了,太后想把符苋抱到崇瑶宫去。”
她琢磨了一番措辞,“符苋一直由奴婢抚养,在太后那里恐怕不习惯,况且太后身子不好,照料符苋也会费心。太后过些时日便要搬去寿安宫,那里离鸿宁宫,未免太远了些。”
“太后住惯了崇瑶宫,无须迁宫了。”重梧皱了皱眉,颇有些不耐烦,“这些琐事没什么好争的,太后照看符苋也好,毕竟她是符苋的祖母。”
“王上!”铃烟心下一滞,未曾想到重梧是这么打算的,就算他再不喜符苋的生母沅姬,符苋总归流着他的血,他这么不顾及自己照顾符苋的心情,亦不顾及太后会教坏符苋吗?
这些话终归不能说出口,她捏紧帕子,跪地低声祈求:“奴婢人微言轻,可奴婢还是想要照顾符苋,我……”
情急之下,她竟然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寄希望于重梧能够大发善心。
重梧皱了皱眉,低头瞧着铃烟,“孤自然知道你待符苋的心,你若当真是陈宫的小小宫女也便罢了,然你是什么人?玉夫人的侍女?唐国细作?还是唐国庶出的公主?”
铃烟听了这话,登时脸色变得惨白,她瞪大了眼瞧着重梧,颤声问:“是玉夫人告诉大王的?”
“唐国宗室送嫡公主沅姬来和亲,还早早将一个庶公主安排在陈宫作细作,你年幼进宫,大约不会引人怀疑,玉夫人比你精明,听闻你还被珠花所伤,她心思善良,救了你一命。”
“事到如今,王上如今仍以细作看待铃烟?”铃烟的眼泪像断珠一般,“从始至终,奴婢对王上的心思,竟还不够真吗?”
重梧眼里的不忍之色很快闪去,“你且好自为之吧。至于符苋,孤又如何能让一个唐国细作抚养他?”
“王上,王上!”铃烟听了这话,心中的苦涩翻江倒海,她原本满是胜算,如今却狼狈不堪,她想起玉夫人对她说过的话,一个女子在这乱世之中,命运半点由不得自己,男人亦要冲锋陷阵,女子被困在闺阁相夫教子,最不该的就是满足于此,而是要紧紧握住权力,只有握住权力,才能保全自己。
玉夫人那么聪明的人,最初还不是靠着美色迷惑先王,后来还不是一败涂地。人若是轻易认输,就不该怨恨别人,就算是像玉夫人一样下场凄惨,这次为了符苋,她也要赌上一把。
她抬起头来,言语也恢复了镇定,“奴婢的母亲是唐国夫人,在奴婢五岁的时候得罪了王后被赐死,奴婢从未享受过公主的荣光,对唐国视若仇醜,毫无留恋,此恨日月可鉴。奴婢一心照顾符苋,与唐国无尤,皆因符苋是王上之子!”
她的眼里含着豆大的眼泪,“王太后怨恨玉夫人,若有朝一日知晓夫人还活着,她定然教唆符苋寻仇,往后之事,王上又岂能掌控?”
“放肆!”重梧从未说出过这么重的话,连他自己也觉得诧异,他望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女子,心里不忍,于是软了语气,“罢了,你先回鸿宁宫去吧。”
待铃烟走后,白颢从屏风后大步走出来,“王上又何必如此折磨她?这小婢女这般简单的心思,王上还不清楚?”
重梧皱眉,“只有挑明了,她才不会心存幻想。从前是我太过信任人了,如今想来,连最信任的仿佛都信任不得似的。”
白颢笑了,“果然做了王上,就不似从前那般宽容仁慈了。不过今晚她收到口谕,定然高兴极了。我倒是想知道,王上今日如此待她,是念了当初圣女谣昭对她的承诺,还是感念铃烟这一番真心?”
重梧望了他一眼,“何必如此八卦,你问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