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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首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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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晋阳城。
杏阳宫的梧桐树叶纷纷落落,褐檀色的残叶随着重梧的步伐吱吱作响。偏殿匆匆走来个小宫婢,衣服洗得泛白,在重梧跟前慌张跪下,怯生生道:“殿下万安。”
“只你一人在此?”重梧凝望着紧闭的宫殿门。
小宫女低下头去,“许夫人如今时常往清悟宫清修,用不了这么多人侍奉,奴婢们本要被放逐出宫去,浣竹姐姐好心,特意留奴婢看管寝宫。”
“你缘何不愿出宫?”重梧忍不住低声轻咳了一下,他多年宿疾已经痊愈,经年累月的咳嗽竟成了习惯。
“奴婢父母早亡,亦无友善亲朋扶持……”小宫女的声音越来越低。
“下去吧。”重梧想起谣昭亦是孤女,蓦地对这宫女多了些许怜悯,原本要浣竹送给她些御寒的衣物,话到了嘴边又改了主意,“杏阳宫破败至此,也不必守着了,往鸿宁宫侍候吧。”
“多谢殿下!”小宫女连忙跪下,声音里满是惊喜,再起来时已经红了双眼。
重梧在杏阳宫的回廊里徘徊片刻,两侧植了很多梧桐,年岁久远,枝杈耸立。他摩挲着树干,仰头看着破败的宫墙上的几道横亘的裂痕,生生撕扯开一般。
戚渝满头大汗地踏步进来,地上的枯叶被他坚实的脚步碾碎。重梧转身看他,还不及他行礼,忙问:“事情如何了?”
“皆如殿下所愿。”戚渝垂下头去,害怕重梧再问,又继续道,“殿下放心,梁国会时有书信传来。”
“她可说些什么?”重梧还是问了,眼神里满是克制,毕竟他曾眼看着她被父王折磨施刑,宫中耳目众多虎视眈眈,他并无十足把握可以将她顺利送出陈国。
以至悬心她或生或死,坐立难安。
戚渝无法对太子撒谎,犹豫着说,“她感激殿下放她自由,可是……她见了珠花,却说她恨殿下……想她并不知是天子负她,才如此错怪殿下,实在不该……”
重梧的手紧紧抓住树干,皲裂的树皮格外挺硬,木头碎末黏在他的手掌上。
他忽而笑了,喃喃开口,“如此,也好,甚好!”
“殿下……”
重梧笑了笑,摆了摆手,“待吾册立以后,会即刻为你与棠儿赐婚!”
“姑娘,这是太和坊房子的地契。”穿着灰麻棉衣的小厮恭恭敬敬地奉上一卷脏兮兮的羊皮。
谣昭悠闲地坐在回廊尽头的空地上晒太阳。初春的阳光温和明媚,院中的老槐树上布满了嫩芽。
她并不接这羊皮地契,小厮恭恭敬敬地放在小桌子上,俯身退下了。
侍女妙凝坐在对面低头做着女红,“这些时日已经买了十几处宅子,奴婢不解姑娘何意?”
“怎么,你没金铢了?”谣昭盯着那扇面上新翠的青芒,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妙凝抬起头来,将绣了一半的幽兰放在一旁,“姑娘想要什么,妙凝自然无条件满足,如今身处异国,姑娘身份特殊,还是莫要太过张扬才是。虽说太子早向朝廷上奏圣女已死,先时天子诏书昭告九州诛杀圣女,各国也有心疑的。清远城细作遍布,姑娘应当心才是。”
谣昭并不生气,她明白妙凝并无作对之意。“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明日以后,我要搬离这里,你要把剩下的金铢分成十五份,分别放在买好的宅院里。”
“夫人……”妙凝一时有些无措,“奴婢需向将军……”
“戚渝未曾告诉你,若我想要离开,随时放我自由?”谣昭有些气恼。
“是,奴婢明白。”妙凝垂下头来,“姑娘离开以后,万事保重,妙凝会一直留在这里,以待姑娘不时之需。”
谣昭没再言语,她忽然有些心酸,拿起扇子盖在脸上,佯作慵懒,偶尔有带着余冬寒气的风吹来,她缓缓起身,顺着曲折的回廊往屋里去了。
第二日,妙凝端了洗脸水进来,屋里早就没有谣昭的身影,找遍整个宅子,均不见人。
一旁的妙沁皱眉,“若非上头命令,咱们又怎会帮陈国的仇人!”
妙凝变了脸色,斜倪了她一眼,“将军的命令,哪里有你置喙议论的份儿?吩咐下去,日后谁若是敢泄露一个字,我定饶不了他!”
妙沁讪讪地退下了,颊上的红晕越来越重。
不多时有手下人来传话,说姑娘把十处宅子尽皆卖出,还将剩余钱财尽数取走。
妙凝坐着继续绣着女红,头都不抬。没想到分散在各处宅院的陈国细作纷纷回来,说一早便有人拿了房契来,姑娘原来已经把十处地契尽皆卖给清远商贩斛星河。
妙凝一惊,她到底想做什么?
谣昭给她留了一封信,信并未封口,她打开看了,谣昭言自己要回九嶷山,从此再不出来了,让她把信交给戚渝。
妙凝不知道谣昭的话有几分可信,她将信封好,差人连夜带回晋阳。
不过三日便有回信传来,大王有谕,放她自由。
彼时谣昭坐在清远城首富斛星河的宅邸里,悠闲地享受着巨富人家的瓜果茶点。
她环顾四周,屋子装饰得古朴,看起来斛星河是藏富之人,商人虽有钱却低贱,纵然美酒佳肴无数,可还是这清远城的下等人。
下等人最明白卑下的辛酸,这也是她筹谋已久的选择。
从她踏进斛星河家中时,在陈国所受的种种耻辱如巨浪一般迎上心头,强烈的恨意让她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一个女人能够被如何凌辱,她全部都尝过了,她是天下百姓咒骂的淫.妇、贱.妇,甚至妖女、祸水。
从前她是玉夫人,可是今天及至日后,她不再是玉夫人,她是谣昭,圣女谣昭。
君宫涅让她无立足之地,她偏要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她每天夜里都会对着月神起誓,终有一日,她要报仇,以牙还牙,让所有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斛星河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传闻中来清远城市坊捣乱的神秘陈国富商竟是个戴着面纱年轻女子,不由得更轻蔑了几分。
他大约三十几岁的模样,一身蓝褐色的麻布衣衫,眉毛浓厚,身材挺拔,倒是个俊朗之人。
他仔细打量着谣昭,啧啧感叹:“姑娘连真面目都不露,如此费劲心思要接近我王,究竟存着什么心思?”
谣昭轻笑一声,正襟危坐,“这个问题你问了不下三次。有些事情,知道多了反而没有好处。总之,若你带我见到梁王,日后我替梁王夺权,你一步登天,翻身为官,从此梁国在没有人敢瞧不上你。”
“姑娘这话可真是夸张。”斛星河在正面案桌前坐下,“我虽是个商人,却从来不跟女人做生意。”
“可你已经收下房契。”谣昭慢条斯理地说:“你既然是生意人,这百利又无一害的生意若是错过了,才真是没眼光。斛先生见多识广,可看看我是否奇货可居?”
斛星河哈哈一笑,“太壅宫的绝色女子多了去了,姑娘既然如此自负,想来所图谋的,不止是王上的宠爱吧!”
“你多虑了。”谣昭用手沾了些碗里的茶水,端端正正写了个“权”字,继而笑道:“梁国如何,先生定然比我明白。闻氏一族把持朝政,太壅宫那位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傀儡,先生就不想看看,若是傀儡夺了权,日后闻氏一族的下场?”
“凭你?”斛星河在犹豫。
“凭先生。”谣昭微笑。“否则,先生这万贯家财,闻氏一族容得下几时?”
斛星河心中一惊,脸色微变,“你都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先生只得与我联手,先下手为强了。”
谣昭缓缓起身,这个宝,她是押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