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87、自由

　　四周黑压压的，一切都隐匿在模糊又诡异的朦胧之中，这里是陈国晋阳城外的乱葬岗。

　　乌云密布，寒风吹动光秃秃的枝干，偶尔传来几声狼叫，尸体腐烂的味道和着冷冽之气，疏疏雪片纷然而下，四周渐渐被白雪覆盖，倒不似此前那般黑漆漆了。

　　乱葬岗方圆十里都没有人迹，陈国人是大胤崇敬礼乐的封国，百姓们最瞧不起孤魂野鬼，一个人倘若无人收尸，定是他不守礼教，做出与家族决裂的大逆不道之事，或是违背律法，活该遭受如此低贱的下场。

　　但如今还有一种情况，不久才平息的战乱和宫变，让无数无辜草芥和士兵卷入其中，成了乱葬岗中一具具冰冷冷的尸体。

　　山岗凹陷的石头下有东西似乎动了动，雪花折射的光影下，隐约可见是个被扔到此处却幸运地保留了微弱呼吸的将死之人，更确切而言是个女人，一个衣着破烂污秽见不出原本模样的女子。

　　她埋在一堆尸体里，正努力向山岗上头爬，沾满泥土的手死命地抓住石头上方，却总是无力地滑下来。

　　女人发出浑浊而又阴郁的喘息声。

　　她转过来坐下，拨开肮脏凌乱的头发，颤颤地抚上自己的脸，阴鸷冷厉地弯着嘴角。

　　远处忽然显出微弱的光，沉寂的山岗不远处传来哒哒的骑马声，光越来越近，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举着火把下马，把马拴在树干上。

　　他有些嫌恶地踏过尸体，警惕地环顾四周，寻找着尸堆里死寂之外的生机。

　　女人缓缓站起来，一时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她却无力发出任何声音了。

　　男子转了一圈，终于看到狼狈的女人，虽然做了无数设想，还是被眼前的凄厉景象吓住，他的火把往后拿了拿，深吸了口气，“戚渝奉太子殿下之命，来送姑娘离开。”

　　谣昭想要说些什么，她强撑着站起来，哽咽着吐出几个字。

　　戚渝听得含糊不清，走上前去搀扶住她，这才惊觉她全身冰冷一直在发抖，牙关也在打颤。他连忙扯下披风为她披上，扶着她上马后随即扔下火把飞驰。

　　雪越来越大，行出十里地，有一辆马车侯着，马车上有两个仆从，里面探出头来个环佩叮当的侍女。

　　戚渝把女子抱下来，几个仆从眼里闪过厌恶，连那小侍女闻到味道都不忍皱了眉，却见戚渝把她抱进去，拿出狐貂来盖在她身上。

　　马车在昏暗中驶向远方，从晋阳城郊出发，一路上经过荥州、绵舆、庆安等地，沿着陈国西南部，日夜兼程，三日后从固云城出陈国，进入梁国。

　　到了梁国的下塘，已经是午时，戚渝把她抱到客栈里去，客栈的伙计只以为是从陈国来的富商买了个奴隶丫头，连忙去准备热水。

　　谣昭泡在水里的时候，神智才渐渐清明了些。小侍女拿了新衣服进来，舀起热水为她洗打了结的头发，又说，“驸马要我告诉姑娘，他会把姑娘送到梁国国都清远城，您日后隐姓埋名住下来，定然会安稳一生。梁国国主昔日质于陈，是太子挚友，日后万一生事，也好有个照应。”

　　谣昭闻言抬头，她的目光与小侍女对视，忽而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暗淡下去。

　　她疑惑:“你看着倒很面熟。”

　　“您忘了？奴婢是棠公主宫里的侍女，唤作‘阿碧’的。”阿碧微皱了眉，她不敢去看女子凄厉的神情和满身细密的鞭痕，甚至难以把眼前遍体鳞伤的女子同当初玉宫里荣宠至极熠熠生辉的神仙妃子联系起来。

　　谣昭的手有些不安地握在一起，带着些许哽咽，“阿碧，重梧他……他可好？”

　　“夫人放心。”阿碧心有不忍，“日后夫人定要好好活着，太子同我家公主，会一直记挂着夫人呢。”

　　谣昭没有答话，从梳洗过后到走到镜前，她一直没有话。镜中的那张脸依旧美艳，却显出十足的疲态，她摸了摸，取了一方绢帕覆上，镜中女子明眸凤眼，摄人心魄。

　　她就这样去见戚渝。

　　戚渝见她收拾干净，一如他初见时的模样，他不禁恍了神，若非异国他乡，他简直能够想象太子欣喜的目光。

　　“我会去梁国。”她并不似先前狼狈，“隐姓埋名，从此消失，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戚渝从袖中拿出个楠木盒子交给她，“太子说，这枚珠花还是物归原主，也好作防身之用。”

　　她接过来打开，木质的盒子里躺着一枚精致华丽的珠花，巴掌大小。她合上盒子，眼眸低垂，“多谢。”

　　又过三日，他们来到梁国国都清远城。戚渝早就准备好了居所，还有七八个侍者。他说，这些都是可靠之人，日后他会每月派人送来金铢，三年五载，若是姑娘觉得烦闷，大可一走了之。太子所愿，即是放圣女自由。

　　从此，她再不是清蘅，更不是陈国玉夫人。

　　“替我谢过太子殿下。”

　　“姑娘保重，戚渝还要回国复命。”戚渝抱拳。

　　“还有一句话。”谣昭抬头，“还有一句话必须转告太子。”

　　“我恨他！”

　　戚渝与她对视，“太子已经尽力，况且夫人莫不是自作自受？若非夫人居心不良把陈国搅得大乱，又何至于此？”

　　“我就是恨他！”谣昭眼里满是怨恨，“谢他成全我，可他要知道，世上没人比我更恨他！”

　　“他为了给你自由，苦心谋划……”

　　“你告诉他，他自然明白缘由。倘若他不明白，那就告诉他，珠花他还的太迟了！否则，我定能杀死宋熙！”

　　戚渝愣了一愣，没再反驳，“太子让我告诉姑娘，只愿姑娘此后余生再不为人摆布，皆为自己而活。”

　　他又交给她一方玉佩和书信，说万一事情有变，她可以到梁国别宫太壅宫求见国主扶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