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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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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霍野勤王之后,宋熙被软禁在玉宫,宫殿里里外外四层重兵把守,这些将士既尊太子,不免对宋熙多有怨恨,几次冲突以后,宋熙又颇受往来朝臣的讽刺,气急之下晕倒过去,醒来半身酥麻,无法下床了。
宋熙绝望之下,对侍奉的宫女肆意辱骂,多加威胁,宫女们起初忍气吞声,后来对他没了好脸色,连膳食都克扣起来。
太子来玉宫见到宋熙的狼狈模样,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眼前这个躲在锦被里瑟瑟发抖的人,竟然是当初逼死先王的陈国镇远候。
王后一见到这情形,起初大笑起来,随即便趴在床边哭了起来,声音呜咽。
重梧分不清母后是在哭自己,还是在哭她的丈夫。
随后,王后哀求重梧给予宋熙身为大王应有的体面,她对清蘅破口大骂,恶言诅咒,但她并不要求自己处置这个女人,因为她知道整个陈国的百姓都在等待着太子主持公道,她自信有一天见到那个妖女的悲惨下场。
如今,她沉浸在对结发丈夫失而复得的愉悦之中,这一生,她头一次发觉,可以把眼前这个男人无所保留地掌控在手里。
重梧吩咐浣竹派人好生照料大王,不再多作停留。
他们之间除却血缘,着实没有多少父子之情,他却从这短暂的一面预感到了宋熙即将不久于人世,日后果真证明他是对的,只是他再也没有机会,质问他为何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那样阴毒的蛊虫,又为何后来轻易后悔。
或许,从先王把尚且年幼的重梧从镇远候府接到王宫,宋熙便对他断绝父子之情,甚至把他当作通往王位之路的阻碍。
重梧回到鸿宁宫已然是深夜,陈国百废待兴,他连日处理层层上报的政务。
当把所有的计划都吩咐给近卫后,湖绿色长袍的男子从房梁上跳下来,从袖中取出帛书,“已然探听到戚渝将军的下落了。他被埋伏的飞鹤军设计重伤,昨日刚刚醒来,如今正在城郊一家农户养伤。”
重梧松了口气,“如此甚好,明日便把他接回来,也好叫棠儿放心。”
“另外,芽闾的人也找到了部分千葉族人,那位族长却不知所踪,殿下口中的小九,已然被芽闾的人送离陈国。”
“这世上,还有幻纾阁不知道的事情吗?”重梧皱紧了眉。
白颢见状,连忙道:“殿下可还记得当初许诺,幻纾阁自然对殿下知无不言,只是,白颢有三次机会,可选择对殿下隐瞒。”
“那你是知晓千葉族长的下落了?”
“是。”
重梧若有所思,随即点头,“多谢你奔波,那孩子是她唯一的牵挂,如今她也可以放心了。”
白颢吸了口气,庆幸重梧未曾追问。他却有些话,总觉得不吐不快,定然要在事情没发生前便说出来才对。
“我有个提议,还请殿下思量!放过那个女子的后果可比千葉族长要严重多了!殿下若是喜欢她,是先王宠妃又如何,既然要诈死,把她囚在王宫,也好过她逃出去到别的地方兴风作浪!”
“没有人能拦得住她的。”重梧缓缓摇头,“我不能,就连她自己也无法被困住,这样简单的道理,她自己也不明白。”
“殿下日后不会后悔吗?万一此女再次挑动天下动荡,那……”
“一个人没资格替任何人做决定。”他变得严肃起来,“你须记得,她是个独立的人,是大胤十二国中独一无二的女子,不是依附于谁的一个玩物,吾也绝不允许,她再次成为别人的工具!”
“殿下放走她,就能保证她不会再次被人利用吗?”
重梧缓缓摇头。
“那殿下为何……”
“人总要舍弃一些东西,她要的自由,远大于她的性命……”重梧低叹,“我只能尽最大力量保护她,而不是把她藏在身后。若她愿意,自然无可厚非,可她绝不愿意……”
白颢动了动喉结,还想再说些什么,终究化成一声叹息。
宁梓从他口中知晓这些,也没有多话,两人并排坐在汾煦河的岸边,感受着冰冷的空气从冻得结实的湖面上汹涌而来。
宁梓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珠花,“我有些想念兄长了。”
白颢望着湖面微笑,“好,待殿下的事处理完,我带你回去见宁椕。”
“一言为定!”宁莘流利地翻身跳下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容比冬日的太阳看上去还要明媚,她摇了摇手里的珠花,“殿下要把此物还给那个重要的人,我这就给他送去。”
白颢怔怔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看上去无忧无虑,可他分明感觉一丝心痛。他与重梧不同,他喜欢的人,千方百计也要得到,也要留在身边爱她护她。
他不知宁梓的笑里有几分真心的开心,但他更明白,倘若放她离开,那么她的喜怒哀乐再也与他无关。
就连太子也无法保证圣女未来的人生,太子把自由视为珍宝,可他不这么认为。
重梧再次来到玉宫,是听闻宋熙病重,他一进寝宫,宋熙竟神思清醒,向他质问起玉夫人的事情来。
他闭口不答,宋熙哈哈大笑起来,不多时,刚刚服下的药又尽数呕出来。
他说,“那个妖女是陈国的罪人,你必然要除之而后快!太子若是心有不忍,就是弃社稷江山于不顾!”
又道:“她永远是寡人的玉夫人,是寡人的女人!你和她,永远不可能!”
重梧的目光瞥到在一旁的王后,忽然有一种被戳破的狼狈,他不再沉默,有些慌乱地吩咐宫人去请医官来,好制止宋熙的胡言乱语。
宋熙又咒骂良久,很快便又昏昏沉沉,气息不稳。
令重梧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生身父亲,陈国的王,在梦中竟然依旧记挂着那女子,明明占有她伤害她的就是他,羞辱她毁灭她的也是他,他却在半梦半醒间泪流满面,把照顾他的王后当成了玉夫人。
宋熙痛哭着反思着自己的过错,倾诉着被欺骗的痛苦,像所有陷入恋情的少年人,或许那是比少年人更不允许失败也不能承受背叛的一心一意。
他说,寡人与阿蘅约定,会永远保护阿蘅。
爱妃,你为何不唤寡人夫君了?
你怎么能……怎么能对寡人行刺呢?
阿蘅,你说过永不离开寡人!
重梧与王后对视一眼,他看到王后眼中升腾的怨恨。
他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那天夜里,始于揽月楼的大火连绵成片,一直波及到北边的瑷玉宫。这两座以举国之力兴建的辉煌建筑,在冬日里映衬得晋阳城半个城池恍如白日的火光冲天,成了废墟残瓦。
连带着镇远候宋熙称王的短短数年光景,一并化为灰烬。
宋熙躺在玉宫正殿的王塌之上,气息只出不进,已然将死之相。
一如三年前那个夜晚,他带兵逼宫,把病中的兄长无情逼死,而后又在这大丧之日为美色所迷,宠幸远道而来的妖女,引出后来多少血腥变故出来。
外殿乌泱泱跪了一地,戚渝从外头走进来,头上肩上的积雪半融,他沉声道,“瑷玉宫走水,玉夫人已然丧命火海。”
重梧转过身来,眼里一下失了神色,宋熙混浊的声音唤他,“日后……陈国大业……托付……于你……”
天已大明,微弱的爆竹传来。
重梧如梦方醒,乃知今日为元旦良辰。
团圆之日。
宋熙身子僵直,已然崩逝。
那些多年无宠的妃嫔呜呜咽咽的哭声不绝于耳,他呆呆地站在床前,望着那个头发斑白瘦骨嶙峋的父王,良久才落下一滴泪来。
他打开窗子,见肆意的火光在雪里跳动,浓烟火锅升腾,大雪悄然而落,相互抵牾。
玉宫里却是如此凄冷可怖。
节届岁除,魂归离恨,不得续一丝余命,度此残宵。
人与岁俱除,又与岁俱新。
重梧缓声吩咐,百姓不必避讳,今乃元日,春声盈耳,大王遗命,自觉有愧陈国百姓,此值桃符换旧,自可一色煊红。
惟宫闱之中,丧旛高挂,人心冷落,风日凄清。
晋阳旧事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