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85、衷肠

　　清蘅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她总是会梦到香织，太子每隔两日派浣竹带了糕点或炙肉来，她偶尔见到浣竹，总觉得恍惚间那就是香织。

　　梨安曾悄悄来过一次，告诉她太子已然平息战争，列国均已退兵，但太子为了与雁国求和，又拒绝送棠公主为质，因此割让北部三座城池，以成盟约。

　　梨安轻声叹息，“倘若当初是太子登上王位，这一切的腥风血雨，都不会发生了。”

　　清蘅望着内殿房梁上结了蛛网的精美雕花，这座绮糜的宫殿显现出落寞的美感。她的脑海里却是那日重梧留在书房里的话。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

　　陈国哀恭王宋珏是怎样坚定地维持着王族纷争内斗下的国家，是如何决绝地把奉天石打磨成珠串以绝后患。若没有宋熙，没有弄玉夫人的死亡，王位代代相传，陈国又是何等光景。

　　可惜世事无法重来，人也同样无法改变。

　　重梧后来终于找她。

　　陈国逐渐恢复平静，上至王族大夫下至庶民，未及从近乎亡国的悲剧中抽离出来，都把仇恨的目光转向曾经宠冠后宫的玉夫人。

　　她偶尔听宫人小声议论，听闻众大臣商议的结果，是要把她这个妖妇扒光衣服，在景阳门前受鞭笞之刑。

　　月圆之夜，重梧手里拿着玉笛，与她相顾无言，吹起了那曲《清韶》。

　　清蘅深吸了口气，“你是来向我问罪的？”

　　“若我要向你报仇，又何必冒险救你？”

　　“在你眼里，公子弃疾也不重要吗？”

　　“自他被人害死，午夜醒来痛惜非常，无不希望手刃仇人，以慰吾弟在天之灵。尤其知晓是你害死了他，几次想要狠心，就算让别人动手……”

　　重梧望着她的眼睛，呼吸间是蚀心刺骨的痛苦，“可我终究不想你死。”

　　清蘅痴笑起来，“若何纪铁了心灭了陈国，你还会对灭你家国的仇人如此宽仁吗？”

　　“若陈国国灭，我亦是阶下囚，亡国之主，连自己的性命都把握不住，又何谈保护你？”重梧眼角泛红，沉沉道，“故而我绝不允许陈国灭国。”

　　她心头一震，垂下眉眼随即摇头，“若你依旧对我心存怜悯，痛快些杀了我罢。否则终有一日，你会恨我！”

　　“你当真想死？”

　　“当真。”

　　“可你没有死。”

　　清蘅笑了起来，“一个好的杀手，可以轻易杀别人，却不忍杀自己。”

　　“你不是不忍，是你要活着！”重梧直视她的眼睛。

　　“是。”她闭上眼，干脆地回答，声音却是颤抖的。

　　“我希望你是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仇恨而活，为其他任何人而活。若我执意留下你，你当如何？”

　　“谣昭不会做第二次金丝雀。”她凄然一笑，语气也软了，“这世是不行了，若真有来生，我不是圣女，不是你父王的妃子，也不是君宫涅的棋子……重梧……你面前的是乱社稷的妖女，你该为陈国百姓执剑诛之！你若心软，便给我自由，你若不给我自由，便杀死我讨好天下人！这是最好的选择。”

　　“可你不能替我选择。”

　　“殿下同样也不能替我选择。”清蘅凄然一笑，心口隐隐绞痛，“圣书上说，人生之后，有四恩要报，感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王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谣昭为九嶷千葉圣女，是天命为之，为君宫涅利用来这陈国做细作，也算尽了对皇族的责任。谣昭无父无母，念奶奶鞠养恩情，是以从小到大言听计从，从未忤逆过奶奶。他们却欺我，骗我，弃我！”

　　“谣昭对着月神起誓，倘若我活在世上，从今以后，我与这大胤之众，江山社稷，君氏皇族，势不两立！”

　　她的眼里满是仇恨与狠厉，声音却变得坚定又平和，仿佛把未来的所有人生，全部都投入到这个誓言之中。

　　重梧轻声叹息，“我宁愿你放下仇恨，从此无忧无虑。”

　　“我只有最后一个请求。”清蘅望着他，“香织因我而死，求你替我照顾好她的家人。”

　　“你放心。”重梧点头，还是怀了希望，他又问，“昭儿，你为何不能活得轻松些？”

　　清蘅没有再说话，仰头望着月亮，皎月如银盘，那一瞬间，她的脸颊湿润了。

　　重梧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忽然心中一动，苦笑两声，注视着天上的朗朗明月，伸出手喃喃道：“你把手指放在月亮上，日后离开晋阳城，就会发现无论何处的月亮，这样赏月，月亮都是手指大小。你所见之月，与我所见，是同一个月亮。”

　　清蘅伸出手指，看到月亮与手指重合，光晕从边缘散出来。

　　是拇指大小的月亮。

　　“为何要说这些？”

　　“我要你日后见到月光，就会想起我。”重梧缩回手转身离去。

　　清蘅假意不曾察觉，待重梧走远了，她才缓缓把手放下来。

　　月亮变得又大又亮。

　　浣竹接过重梧手中的玉笛，“殿下当真要……”

　　重梧摆了摆手，想起前几日梨安来见他。

　　他一直知道许夫人宫里的大宫女梨安，是当年为从火海中救许夫人而毁容。

　　此女一来便开门见山，“殿下一定不想圣女惨死吧。”

　　他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蒙面的宫女，“你是什么人？”

　　“梨安。许夫人的宫婢梨安。”

　　“是你。”

　　“难为殿下还曾记得。”

　　他当然记得，若非此人执意背叛许夫人，也不至于被她害得容貌尽毁，也或许如此，才会在大雨之夜闯进玉宫，把许夫人以婴儿血驻容之事全盘托出。

　　先王震怒，恨不得将许夫人五马分尸，梨安却又求情，求先王留许夫人一命。

　　他还记得当天晚上风雨交加，成安门后的一排新栽的树尽数倒了。先王与弄玉夫人正在查验他的功课，梨安就这么闯进来，脸上割痕遍布，血肉模糊。

　　她为许夫人求情时，神情坚定肃穆，重梧想到晒成乌黑色的芥子，顽强有力。

　　先王问她缘由，她凄然苦笑，“夫人做这一切，岂非都是因爱大王，大王从前独独对她视若珍宝，如今弃如敝履。若说伤天害理，最伤天害理的岂非大王？”

　　这话说的好不客气，饶是先王脾气好，待人温和，也决然无法忍受此等指责，当即大怒，倒是弄玉夫人很平静地点头称是，言道或许她也要为此事负责，若没有她，陈宫的姐妹定然能和睦相处。

　　即便如今回想起来，重梧依旧不能确认，当初先王放过许夫人，究竟是因为梨安的话，还是弄玉夫人坦然的态度。

　　“你来鸿宁宫求情，就像当初你冒死前去玉宫……”

　　“不一样。”梨安断然否定。

　　“为何？”重梧恍然大悟，“你也是长安皇族的细作！”

　　“因先王对许夫人无情，而殿下却对谣昭有情。”梨安盯着重梧的眼睛，“你若想要救她，想把她留在身边，只有这一个办法。那就是让我替她去死，我与她身形相似，你把我送进瑷玉宫后纵火烧宫，人化成了白骨，就可以瞒天过海……”

　　“即便你是长安细作，何至于为她而死？”重梧谨慎地看着她。

　　梨安长长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望着不远处的墨色屏风，“我这一生，没有多少快乐日子，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更没什么在意的东西了。殿下也同样久居深宫，自然知道宫中女子就如花园里的繁花盛开一样，整日整夜等待赏花人到来，花开花落，落红凋零，新花替代，何等卑微……”

　　“时至今日，我依旧认为许夫人没有多大过错，纵然错了，也是她太爱慕先王，受了诱惑犯下那般罪孽。谣昭为了天子作茧自缚，可她轻易死去的话，我连唯一一个可以交朋友的人都没有了，岂非更加可悲？”梨安凄然笑了，“我已经活够了，我死之后，还请殿下继续善待许夫人，她已经遭到足够残酷的报应了。”

　　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性命来换谣昭的命，她若是知晓真相，又会如何呢？每当重梧想到这里，都不会再继续想下去。

　　人活在世上，就是一个不断妥协的过程，对自己妥协比对别人妥协要更加仁慈。

　　重梧最后一次隔着窗子看着清蘅，他看到她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缓缓闭上眼睛，忽而又沉静而坚决地坐直了身子。

　　她脸上升腾起不顾一切的勇敢，眼睛里闪烁着两点火焰似的光芒。

　　那些无助和柔弱都从身上消失，她看来又坚强、又勇敢、又果断。

　　重梧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向近卫摆了摆手。

　　近卫犹豫地上前几步，见重梧神情坚定，微微躬身离去。

　　这是陈国朝野上下要求在景阳门鞭笞玉夫人的第三日。

　　太子主政，战事才刚平息，有人就急着秋后算账排除异己，那些清流谏臣也都随即恢复了刚烈之气。

　　太子夺权的消息传到宋熙耳中，勇武了一辈子的陈主宋熙一下子像失去了生机。他在玉宫闭门不出，似乎又犯了癔症，有时候会惧怕地躲在角落，声称见到先王魂魄索命，有时候又极度暴虐，□□宫女，又把她们绑在柱子上抽打，与当初对待玉夫人的手段如出一辙。

　　上大夫虞度前往玉宫取飞鹤军的鹤印时，被宋熙长剑所指，厉声咒骂，依旧气定神闲，“大王何必如此气恼，当初大王逼宫，不也是乱臣贼子，何故责怪太子殿下。若非太子处事决断，如今五国大军早就把晋阳城团团围住，百年国运，真如风中弱草，毁于一夕。”

　　上大夫朗声大笑，“王上杀尽国中清流大臣，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味沉耽享乐，又好大喜功，不施仁政。如今，着实是现世的报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