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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大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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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联军攻破陈国的十二座城池,陈国国主才从歌舞升平中醒悟过来,终于离开了瑷玉宫的温柔乡,一连数日在玉宫与将军们和大臣们商讨应敌之策。
香织也察觉到弥漫于陈国王宫的紧张气息,对于陈国而言,此刻就连王都都岌岌可危。
铃烟来瑷玉宫时,目及之处碧瓦朱楼,神仙一般的光景,只是繁华之中透出大厦将倾的倾颓感。
她想起在来陈国前教习告诉她的话,陈国这样根基深厚的大国,即便列国联合起来从外面攻破,绝非一时可成功,唯有从内里彻底衰败起来,若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毁灭也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如今人人都以为陈国衰败自前朝弄玉夫人始,实际上是如今瑷玉宫的主人,把陈国前朝后宫搅得一团糟的玉夫人。
于铃烟而言,玉夫人反而是对她有恩之人,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即便是她的生身父母,都不及玉夫人,曾一再满足她卑微的心愿。
或许正因为如此,当她把青穗夫人留下的证据交给太子时,她首先看到的是太子对她的震惊,超出了对玉夫人的愤怒。
太子问她,“你怎会同青穗夫人扯上关系?”
铃烟没有回答。
她从鸿宁宫出来以后,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反问太子:“事到如今重要的不是奴婢为何会有青穗夫人的遗信,而是殿下要保护陈国。”
反倒是棠公主一眼看穿了她,在她向宋熙揭发玉夫人勾结雁国作乱,与驸马康鸿和公子弃疾之死脱不了干系之后,棠公主派人在归芷楼北侧的花园里抓到她,抬起温柔的眸眼打量着她,“姑娘此举,是因为太子哥哥在姑娘心中重于一切,对不对?”
铃烟没有否认。
棠公主轻叹一声,“可他未必领你的情。否则也不会把你赶出鸿宁宫。”
铃烟笑了起来,“那又如何?奴婢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清蘅还被蒙在鼓里,在瑷玉宫中依旧过着太平日子。
被青穗书信和铃烟言语震惊的宋熙则在玉宫陷入了沉默。
两个时辰后,他乘上车辇,心事重重地到了瑷玉宫。
见清蘅依旧如常,他暗自纠结,倘若装作永不知晓,总能留住她,可若是兴师问罪,她与他长久以来的夫妻深情便会顷刻化为泡影。
他望着清蘅娇艳的脸庞,想到初见当日她用自己的身体来做交易,又想到亲眼见她杀青穗时的干脆利落。
还是忍不住开口。
他甚至下定决心既往不咎,只要她肯认错,只要她如今珍惜他们过往朝夕相处的三载光阴,他就可以默认她的狠毒和欺骗,依旧保护她不受任何人伤害。
“青穗留下遗物给寡人,说你是天子细作,为了搅乱陈国,不惜杀死公子弃疾。”宋熙褪下外裳,拉着清蘅坐在床榻上,沉声道来。
清蘅在听到第一句话之后,脸色就变了,原本温和的姿态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自我保护的警惕。
她缓缓从宋熙的手中抽出自己的左手,几乎是平心静气的,“大王信不信?”
“阿蘅以为寡人信不信?”
“我不知道。”
宋熙抬起头来,“你与长安城,与天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清蘅闭口不答。
宋熙就那么望着她,露出失望的神色,半晌才喃喃叹息,“阿蘅。”
这样的时刻被紧张与对峙无限拉长,宋熙又问一遍,“寡人问你,你与天子究竟什么关系!”
“我是圣女。”
“你是君宫涅派来陈国的细作!”
清蘅即刻摸到发髻上的发簪,几乎是瞬间,她狠狠把宋熙压倒在床上,随即向宋熙的脖颈上插去。
只那一个瞬间,她就有六成把握把宋熙杀死,宋熙失望又温柔地看着她,握着发簪的手终究停顿,终究是有片刻的不忍。
也只是一个瞬间。
她狠心下手,宋熙这才发觉她当真要动手杀他,慌忙伸手反抗,对准脖颈的发簪扎破了胳膊,有血珠从未曾浆染的白色裹衣中渗出来。
清蘅的发簪又一次刺下来,用力扎进宋熙的胸膛。
情急之下,宋熙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她被打倒在床榻上。
宋熙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甚至都没有叫来侍卫。
清蘅倒在床边,咯咯笑了起来,又扯下发髻上的步摇,她眼里依旧杀意满满。
“你!”
宋熙抓起扎在右肩的发簪,恨恨地拔出来,“寡人决计原谅你,可没想到你竟是真个白眼狼,竟敢对寡人下杀心!”
“来人!”他大喊一声,侍卫们鱼贯而入,在屏风和床榻周围团团围住。
清蘅一直在笑,笑得眼角都有泪滴流出来。
侍卫们把她押住,宋熙不顾胳膊上汩汩流出的鲜血,在寝宫来回踱步,吩咐把清蘅绑起来。
他走过去,屏退了众人,盯着她凌乱发髻之下那张绝美的脸,把她头发的发饰全都剥下来,伸手死死扼住她的脖颈,眼神里充斥着因背叛而点燃的杀气,“你扪心自问,寡人待你不好吗?”
清蘅挣扎着喘不上气来,是啊,她作为玉夫人,宋熙对她极尽恩宠,自然待她不薄。
每当这个男人趴在她身上,用浑浊讨好的目光看着她的时候,为她带来各种珍稀宝石的时候,几次发兵黎国,算起来,他足够让她感激涕零。
“没有……一次也没有……”清蘅嘲讽地看着这个面露青筋的男人,他或许某一刻让她感动,甚至心生依赖与期待,可她对他不曾一时一刻的爱慕,何况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虚假的交易。
虚假的名字,虚假的故事,虚假的交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真心话好谈。她来取悦他换取奉天石,他享受她的取悦,就是这般简单。
清蘅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她咧开嘴笑了起来,这竟是她第一次发自真心地对宋熙说话。
事到如今,她不想再欺骗自己的心。
宋熙终究对她仁慈,没有掐死她。
后来清蘅才明白,她竟然给予他如此大的打击,以至于神思癫狂。
清蘅醒来的时候,被全身赤|裸地绑在瑷玉宫大殿的柱子上,宋熙坐在榻上喝着酒,从他不修边幅的头发以及地上散落的酒壶看来,宋熙已经好久没出瑷玉宫。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就那样赤条条地被绑在柱子上,粗糙的麻绳勒在娇嫩白皙的肌肤上,摩擦出血迹来。
宋熙偶尔瞥开眼看她两眼,许多时间都是在喝酒喝。
直到夜晚时,她看见成晚低头领着一群年轻的女孩子进入宫殿,那些女子容颜稚嫩,战战兢兢的,蓦地瞅见她,不由得吓得尖叫起来呆住。
宋熙就在她眼前宠幸她们,一连数日,歌舞升平。
她知道宋熙这是在羞辱和折磨她,可是这样的方法有什么用?她三日未曾进食,贴在柱子上站都站不稳,虚弱到根本无暇思考羞耻。
宋熙瞅着她冷笑,她不曾向他求一次饶,难以忍受时,她想起君宫涅,想起鸿宁宫里的太子重梧,想起自己一步步走入绝境。
她不知道琦心蕙会不会来救她,或许君宫涅早就在暗中安排好了人,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头脑清明时,她这般安慰自己,神思恍惚时,那种耻辱也会随之而来。
她不要死,她还不想死!
宋熙拿起酒来浇到她的头上,她甚至睁不开眼,想着若这么死了,也只能算作命薄如此。
宋熙缓缓给她解开了麻绳,她扑通一声砸在地上,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殿内中服侍的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偏偏这时候王后送来前方的兵情奏报,联军已经攻陷云州,再夺三座城池。
宋熙把那书信扔在地上,厉声让王后滚出去。
他端详着倒在冰凉地面上的清蘅,伸手为她捋了捋散乱的头发,起身把她抱到床上。
爱惜涌上心头的同时,背叛的怨恨也同时膨胀,宋熙缩回了抚摸她脸颊的手,命人狠狠地用冰水浇醒她,吩咐香织给她喂些饭食。
清蘅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香织哭着给她往嘴里喂鸡汤,她的手因为恐惧而不断地颤抖着,拿出帕子来为清蘅擦拭脸上的脏东西。
就是这时候,她听到冰冷的铁器进入身体的声音,宋熙在她身后捅了一剑,血溅到脸上,他恶狠狠道:“愚蠢奴婢,哭哭啼啼地,叫人心烦!”
从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同样溅在清蘅的脸上,香织瞪大了眼睛,甚至连绝望都不曾展露出来,就直直倒在床边。
宋熙一脚把她踢开,居高临下地看着清蘅,又缓缓蹲下来,抬起手把她脸上的血抹到她的嘴里,是铁锈混杂的腥甜味。
她的眼里第一次出现难以抑制的恐惧,眼前的这个男人,当真是疯了!她知道,他还有无数折磨她的方法未曾使出来。
晋阳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陈国已然面临亡国之危,社稷摇摇欲坠。宋熙继续对她极尽凌|辱,他把她带到玉宫,在他们初次交欢的地方,房|事时强迫她做女妓才会做的下流事。
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来反抗,就像个破败的洋娃娃,任由宋熙摆布。她抬起头时,会看到屏风外成排的男人窃窃私语,当一个男人实在经不住好奇探出半个身子时,她才知道这些人,是前朝的大臣。
雪停了以后,从玉宫到瑷玉宫的长长巷道上聚满了陈王宫各宫殿的宦官,他们纷纷等待着曾经不可一世的玉夫人经过,听闻王上的旨意是,在玉夫人爬回瑷玉宫之前,宫中人人都可以随意羞辱她。
从前他有多珍视她,如今就有多厌弃她。
他还要让她受尽世人的羞辱。
铃烟万万没想到,大王竟然如此心狠,要把玉夫人变成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要让她受尽凌|辱,生不如死。
前方不详的战报以每日两次的频率传入宫中,清蘅被一丝|不挂地绑在陈王驾辇上,被人推着向前走着,脚踩在雪地上的冰冷让她僵直的身体一直处于战栗状态。
她很快被团团围住,那些人以绝对轻浮与猥琐的姿态靠近她,光洁的雪地很快被乱七八糟的脚印踩得面目全非。
她艰难地往前走着,每挪动一步都会被某双手所阻隔。
她没有第二种选择,如若她走不回瑷玉宫,这样的惩罚就不会有短暂的停歇。
从玉宫到瑷玉宫,可真是遥远。
她以前从不知这两个宫殿如此遥远。
在这条宽阔的巷道上,曾经有陈国的清流之臣在这里殒命,她记得她看到他们的身躯倒在雪地上,洇红的血与积雪融为一体,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妖冶的美感。
世人都认为,这是玉夫人咎由自取。
这个女人,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肮脏。
太子重梧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在她最狼狈,最耻辱,最卑微下流的时刻。
他身后的侍卫们哄散了人群,他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她扬起头来,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却向他扯出一个扭曲的、故作坚定的微笑。
她不是在为自己的身体而耻辱,而是为自己受人摆布而悲哀。
他向她走过来,她从没觉得自己如此不堪,就连刚才发生那种事,她都没觉得不堪。
重梧低下头去,一声不吭地解着绳索,又把身上的披风解开,轻轻裹住她,伸出手来把她抱起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听到她气息微弱,连话也说不出来,全身战栗,昏倒在他的怀里。
他一步步地抱着她往鸿宁宫去,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着,很快有太监跑到他前面,“殿下万万不可,这是王上的命令,非要这妖女自己走回瑷玉宫不可。”
他没有说话,依旧坚定地往前走,仿佛他怀里的,是他最珍贵的宝物。
这场闹剧,也终将要结束了。
他会是陈国的王。
他会夺取早就该属于自己的王位,和,怀里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谣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