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81、战争

　　入秋之时，雁国大军全军出动，占领了临泽城后，一路向西，攻入陈国西陲最繁华的抚州城。

　　短短三日抚州城就被攻破，雁国军队长驱直入，在抚州城烧杀抢掠，抚州城卫和百姓拼死抵抗，这座热闹繁华的城池烟火四起，瓦砾横飞，从护城河流出来的水染成血色，在金黄色的秋日里格外凄惨肃穆。

　　这样的战报已然不会送至玉宫，宋熙终日沉迷于与清蘅覆射饮酒，朝臣害怕承担罪责，营造出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来。

　　打破瑷玉宫平静是梁国的突然倒戈，九月授衣的时节，容梁雁三国同时向陈国进攻，与此同此，天子从长安城发出诏书，认同了此次战争的合情合理。

　　重梧在揽月楼外的竹林里见到清蘅，她听他说起战况，想起姬叔玄曾对她说过的话：“身处危险之中，倘若寄望他人，就已然败了。”

　　“你可知道，这一战，抚州城两万百姓枉死。两万条人命，是多么惨烈的情景！”

　　“区区两万人，也值得殿下如此气恼，未来九州一乱，又有多少人，殿下伤心难过得过来吗？”清蘅微笑着。

　　“我要告诉你的，不是两万人枉死这一件事，而是一个人死了，这样的情形发生了两万次！”他盯着她躲闪的眼睛，“人无贵贱，不管是陈国的子民，还是他国子民，都是堂堂正正的人，他们也有妻子儿女，父母兄弟，你于心何忍？”

　　“殿下要我怎么做？”清蘅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虽说我是圣女，却也不过落得以色事人的境地。殿下没资格指责我，莫说区区万人，若我想要，就是十万、百万、千万，我亦不放在眼中。殿下以为玉夫人是多良善之人？她千里迢迢来到陈宫，难道是为了在你父王身下承欢吗？我不过是为了向黎国复仇！”

　　半晌，重梧死死攥住衣角，“你来陈国，当真是为了向黎国复仇吗？”

　　“当真！”清蘅一口咬定。

　　重梧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你还要……”

　　“殿下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那是殿下的事。”清蘅不欲与他争执下去，“可我要承认什么，否定什么，是我的事，与殿下无关。”

　　“你当真以为与何纪暗中往来的事可以天衣无缝？若父王知晓，你恐怕会有性命之忧！”重梧走上前去，“即便别人的性命你不在乎，可你自己呢？”

　　清蘅神情一滞，随即苍凉而笑，“我的命？我的性命又有什么珍贵之处？”

　　她说完这话，转身离开，重梧却把她挡住，皱紧了眉看着她，“沅姬生前曾说我不知羞耻，是，我是不知羞耻，竟然爱慕父王的女人！”

　　“可我更后悔，后悔若是当初没有因为病体心灰意冷，担心自己死后弃疾早早即位会应付不了列国的尔虞我诈，害怕夺位太过惨烈致使走上弑父之路，倘若我不瞻前顾后，早日登上王位，那么你为了得到奉天石，委身的王就是我！”

　　重梧红着眼望着她，拳头重重捶打在粗壮的竹节上，“明知你我有缘无分，我却总是心怀幻想，一来到这里，就好似你陪伴在我身侧，看到玉带就不会寂寞。每次下定决心忘掉你，你却总是在帮我，我不管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你必须要好好活着……”

　　“殿下指责我，殿下又做了什么？”清蘅听到重梧突如其来的吐露真心，那种压制在心底的绝望和柔情一瞬间被激发出来，她缓缓抬起手来，想要扑到眼前人的怀中，想变成另外一个人。

　　可她无法变得那样勇敢，甚至是害怕，胆小鬼是连幸福都害怕的，更何况是无缘无份的感情。

　　她缩回手，别过脸去，“殿下所言不错，若是殿下一开始就心硬手硬，何至于被你的父王害成这副模样？殿下既然早已暗中掌控朝局，又何必当初在宋熙逼宫之日无所作为，连你最为敬爱的先王，都无法保全？”

　　“殿下可知先王驾崩之夜发生了什么？你的父王，把大行国君尚且温热的尸体抬出玉宫正殿，就在那张床上宠幸了我！”清蘅笑着说出此事，强忍着即将溃败的敌对和冰冷。

　　“殿下若当真以天下百姓为重，又何以放任王上攻打唐国？从前我不懂，直到宁梓拿走珠花，殿下与机关城有了交易是不是？机关城要毁了与唐国王室千丝万缕的联系，重建机关城。所以殿下顺水推舟做了这个人情，真是好大一盘棋！”

　　重梧定定看着她，“是我的错。我没资格对你说这些。你我皆知有些事没得选，要保全势必要有牺牲。我唯愿你抉择之时，一切随心，这样日后才不会后悔。”

　　“殿下怎么知道，我如今是不随心的？”

　　重梧没有再说话。

　　待重梧离开，梨安从远处的灌木丛中走出来，“你误会他了，非他无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逼宫。时势所迫，而且先王旨意，镇远候逼宫，任何人不得反抗。”

　　“为何？”

　　“因先王对镇远候憎恨之极，若非镇远候，弄玉夫人也不会过早离世。他要的是镇远候受百世唾弃！当年镇远候领百万兵马，太子顽抗，虽不是没可能获胜，然而陈国内战，势必会引发列国吞并。陈国国基深厚，即便是列国联军攻打，亦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然若要国内大乱，势必会大厦倾颓。”

　　清蘅还是不解，“可重梧……”

　　“太子重梧蛰伏日久。若我猜得不错，他自知身疾药石无医，原本把陈国未来交由公子弃疾，不想公子弃疾暴毙。是你救了他性命，才让他有了活下去的机会。若让你再选，可会选择与太子……”

　　“这世上没有如果。”

　　梨安轻声笑了，“可我希望你有……至少，不要变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