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80、意气

　　雁国攻打陈国是在九月农忙的时节，军队从北部的临泽城中杀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攻下三座城池，陈国军队死伤惨重，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突逢骤变，陈国上下反应不及，兵败的消息接连传到玉宫时，宋熙着实慌了，连夜吩咐戚渝前往抵挡雁国铁骑。

　　雁国打得旗号是陈国私藏圣女，妄图窃取天下，诸侯国皆在观望，只要天子一声号令，他们就可以正义之师踏平陈国国土，趁机瓜分。

　　这些事也算意料之中，不足以让清蘅忧心，眼下她有更棘手的事情要解决。

　　她万万没想到，杀掉沅姬不是玉带事件的终点，而是改变她在陈国命运的起点。青穗早早把此事详细告知了琦心蕙，另一边，则寻找着无数可以扳倒她的机会。

　　青穗要的是陈国的王位，可琦心蕙要的是引发天下大乱，列国倾轧，陈国亡国。

　　青穗在绘云坞的杏子林中等待着清蘅，回想起自己初入宫时在此处与陈王相遇，成为他的妃子。往事历历在目，她不由得心生感慨，当初的冲动选择，竟让她与圣女之间一步步分崩离析。

　　清蘅到来时，看到青穗裸着脚踏在秋千的踏板上，她停下脚步，看着渐趋干枯的叶子落得满地，听到青穗慢悠悠地说：“姐姐果真来了。”

　　“我来这里，是有话要问你。”清蘅冷眼瞧着她。

　　“姐姐请问。”

　　“你做这一切，是为了天子，还是为了伯益？”清蘅的眼里满是困惑，事到如今，她依旧完全无法理解青穗为何要随她入宫，为何甘心做琦心蕙的棋子，为何会给宋熙生下孩子，她为何要如此卑微地听从琦心蕙的话。

　　青穗听了这话，抓紧了秋千上的粗糙的麻绳绳索，从上头蹦下来，望着清蘅的脸，笑意全无，“你是圣女，是天下第一美人，你的母亲是高高在上的凤凰儿，当然不会理解我的感受！从小到大，姐姐可以轻易得到长辈的关注，被寄予全族厚望。可我呢，我只是跟在你们姐妹身后的可怜虫！”

　　“就连阿爹，阿爹眼里心里，都是你们姊妹两个……”青穗深吸了口气，仿佛把所有翻涌的委屈都吞尽似的，“难道我不该争吗？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梧桐怎么配和凤凰争，江河怎么配和大海争？或者在谣昭姐姐心里，根本不是配不配的问题，而是不能。作为千葉族药祭司的后代，我生下来就注定了是圣女谣昭的陪衬！”

　　她的眼光怀着深深的怨恨和伤感，望不见底。

　　“可是，姐姐背叛了君氏皇族，但我却可以替姐姐做该做的事。”

　　这样的答案清蘅从未想到过，她原以为青穗是被琦心蕙蛊惑，或是对宋熙日久生情，又或是成为人母后爱子之所致。她若有所思地瞧着清蘅，绝想不到眼前这个女子竟然拿一生的幸福来作交换，换取一个立功的机会。

　　青穗轻蔑地看着失神的清蘅，“现在该由我问姐姐，我只问一个问题，姐姐杀了沅姬，是因为从陈主赐婚太子接受的那一刻，就动了杀心，是不是？”

　　清蘅回头神来，“你的话太多了！”

　　“这里又没有第三个人，姐姐也不肯说实话吗？”青穗往秋千上坐下来，“是啊，我早就知道，姐姐想要得到的东西，千方百计都要得到。”

　　“我警告过你，不要再打太子的主意！”

　　“姐姐这是默认了？”青穗捂着嘴笑了起来，“真是有意思，不知天子和奶奶知晓此事，会是怎样的反应？不过，你可对得起君上对你的信任？背叛君上的后果，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清蘅警惕地看着她，冷哼一声，“我当然知道，所以今日你不会活在这世上！你不会有命离开绘云坞！”

　　言罢，她不愿再和青穗多说一句，从袖中迅速拿出一把精致小巧的短刀，往青穗面前走去。

　　青穗见她一脸认真严肃，方才发觉玩笑有些开得过头，或者说她严重低估了太子重梧在清蘅心中的地位。

　　性命攸关之际，她慌张地往后退，被秋千绊倒在地。

　　“你怎么敢杀我？你真是好狠的心！”

　　“如果我不狠，下一次死的就是我。”清蘅缓缓回答，“沅姬死的那一刻，你就该料到自己的下场！”

　　“为什么？”

　　“谁也不能伤害太子，你害他一次，我早就不容你活在这世上！”

　　清蘅已经抓住了青穗的肩膀，手中所执的短刀正要直直刺下去。

　　“谣昭姐姐！”青穗的眼角溢出泪水，“你不能杀我，我可是亭迷的女儿，你们一家亏欠爹爹那么多，你杀了他唯一的女儿，岂非恩将仇报？”

　　情急之下，她搬出亭迷，清蘅的手顿住，片刻之间，她抓住清蘅的胳膊，奋力推开。

　　从地上爬起来，青穗后退几步，“可惜谣昭姐姐冰雪聪明，只怕要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姐姐怎么还不明白，倘若你不是处处与我作对，岂会有今日的结果！很可惜，我已然找到了姐姐与太子私通的证据……”

　　清蘅站在原地，冷哼一声，“即便今日王上在此，也保不住你的命。”

　　她快步走向青穗，她自小同胥为习武狩猎，青穗自然不敌她，不消片刻，她已然抓住了青穗，也不待反应和后悔，她的匕首已经直直插｜进青穗的心脏，干脆利落。

　　青穗脸上满是惊诧，随即清蘅放开手，她就那么直直倒下去，绛紫的宫装胸口出涌出鲜血来。

　　青穗死了，她全然不能回头了……

　　青穗仰起头来，嘴角也涌出的血来，滴滴答答落在衣领上，她挣扎着笑了两声，“姐姐，我，我还有礼物留给你呢……”

　　“姐姐难道忘了……公子弃疾是怎么死的……”

　　她的话说完，脸就因痛苦扭曲起来，不多时，身体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只有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清蘅拿出帕子，气定神闲地拿出帕子，擦拭干净匕首上的血渍，转身离去。

　　她走到杏子林尽头的时候，才发现宋熙站在杏树下，她不知他来了多久，与青穗的对话又听去了几分。

　　清蘅抓紧了匕首，缓步走过去，“你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我杀了青穗。”

　　宋熙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的匕首从手里夺过来，清蘅刚要说些什么，宋熙道：“无人看见也就算了，否则陈国百姓知晓寡人的爱妃拿着短刀在宫里行凶，只怕又有流言蜚语。”

　　“你不怨我？”

　　“寡人为何怨你？”宋熙把匕首扔给一旁的侍从。

　　“我杀了你的青穗夫人。”

　　宋熙哈哈大笑起来，“谁说是你杀了青穗，明明青穗是病重而亡，阿蘅不要胡言乱语。”

　　清蘅还想再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她不知宋熙是舍弃不了她，还是舍弃不了宠爱她的习惯。

　　她回望了杏子林一眼，日后的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宋熙究竟还能纵容她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