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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所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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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嶷山圣女是陈国宠妃的消息很快传得人尽皆知,宋熙最先收到的是梁国太宰的书涵,质问他宠妾灭妻,对梁国背盟弃义。
陈国上下虽然震惊,朝野并无反对之声,或许是高耸入云的揽月楼,金碧豪奢的瑷玉宫,又或者那些执着谏官被处死的惨状,让这些官员心生恐惧,他们既没有对此事表示担忧,也未曾表示欣喜。
日子如此平静无波,除了当日王后胡乱插了一曲,清蘅绝没有想到,某天她的身份曝光,竟是这般温和的场景。
她从没奢望过有一天宋熙会对她宽容,陈国之人会对她宽容,可他们竟然当真把她当作得天下的吉兆。
坊间的谣谚很快流传起来,甚至列国都纷纷相信,圣女谣昭成为陈王宠妃,预示着陈主兴,大胤亡。
在列国组成联军攻打陈国前的半年里,确实平静得不像话。
从瑷玉宫回来以后,沅姬性情大变,也不再缠着黏在重梧身边。铃烟每次单独面对她时,总觉得某一天沅姬会突然爆发。
她没想到,沅姬竟骗过了所有人,独自来到藏书阁,可巧了太子前往玉宫与宋熙商议政事。
从藏书阁回来的沅姬神情有些呆滞,一言不发地回了寝宫,不让任何人打扰。
夜里,太子回来以后,寝宫里就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浣竹训斥了趴在门前偷听的小宫女,见铃烟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与铃烟一同屏息凝神地听了起来。
太子妇一直在哭。
浣竹在鸿宁宫侍奉太子十几年,头一次听太子发脾气。
重梧把案桌上的青果子推给她,“日后莫要出鸿宁宫了,安心养胎,母后那里问安也省了吧。东边行宫的人,与她们断了往来罢。”
“殿下这是要把妾软禁起来?”沅姬泪流满面,“殿下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一条,绝不许阿沅去藏书阁!”
“你去了藏书阁?”
“去了又怎么样?太子殿下每天都要去的地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重梧念及她有孕在身,生生把怒意压回去,“宫廷之中,人与人之间关系复杂。你是唐国公主,自幼在王宫长大,个中缘由自然不待我细说。总之,你离玉夫人和青穗夫人越远越好。”
“难不成她还会为难妾不成?”沅姬见他提及清蘅,又见重梧早已知晓她近来与青穗夫人交往密切,不禁恼怒道:“青穗夫人算是殿下与妾的媒人,妾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亲人,孤身一人在异国王宫,寄人篱下孤苦无依。殿下无暇顾及妾,这宫中瞧得上妾,妾能依靠的,岂非青穗夫人一人?”
“我说过,你是我的妻,我总归会护你周全!可你若要与青穗夫人联手害她,我也绝不允许!”
“我才是太子妇!”沅姬哭喊道,“即便我是亡国公主,殿下当初既应允了婚事,就该对阿沅尽夫君之责!”
“你若无聊,自有浣竹她们替你解闷,再不济,我唤了棠儿来陪你说话。”重梧见她情绪激动,不欲争辩下去。
“殿下心中爱慕的,是瑷玉宫那个妖妇对不对!所以殿下才会不同意王上赐婚,我竟傻傻以为,梁国那位公主才是……”沅姬一脸悲戚怨恨之色,“殿下午夜梦回,就没有丁点羞耻之心吗!”
“住口!”重梧沉声打断她,“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两人双目相对,话说到这个份上,谁都不肯再让一步。
“那这条玉带是怎么回事?”沅姬从袖中拿出那条丑陋的玉带,神情傲慢又悲戚,“殿下这是在折辱我!”
她决绝地、愤恨地把玉带丢进不远处的暖炉。
重梧慌忙上前,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玉带,火苗很快舔舐上来,他不顾着手指的灼伤,用胳膊压住上面的火苗,才把玉带拿回来。
“你太过分了!”他小心翼地低头擦拭着玉带,可惜还是烧了个不大不小的窟窿。
沅姬眼中迷离着泪花,绝望地笑了起来,“果然是真的!果然……却原来我的夫君,堂堂的陈国太子,是个和父王宠妃乱|伦的畜牲!她哪里好了!那个贱|人狐狸精,竟然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
门外的浣竹与铃烟已经大惊失色,虽然听得并不真切,但两人知晓清蘅与重梧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又听到“玉带”,心下已然猜中了七八分。
重梧拂去烧焦的边缘,就连玉片上也染了一层黑气,他耐心地擦拭着,继而抬头来,“你大可恨我骂我,但此事与她无关。若你在鸿宁宫不开心,我会送你去城西的羑里行宫。”
“你不能赶我走!”沅姬一下子崩溃了,“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我是你的妻,是唐国公主!你绝不能赶我走!”
重梧重重叹了口气,“我不会赶你走,但或许送你出宫是个稳妥的法子,你不愿意,那便算了。日后好好生活,莫要再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说罢,拿起玉带,“你我多说无益,若你依旧把我当作夫君,安心住在鸿宁宫,不要牵扯陈宫是非。”
重梧走后,沅姬一直趴在床边痛哭,为她失去的国家、身份、地位以及亲人,为她幻灭的夫妻之情。
她知道今晚重梧不会再来了,吩咐小宫女去拿酒杯和酒,铃烟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劝她,“娘娘有孕在身,还是莫要饮酒……”
沅姬抬头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本宫说?”
铃烟低着头不回答,心里早就生出怨恨和杀意,这些日子她思索良久,既然当初都有胆量对玉夫人屡屡挑衅,眼前这个亡国公主,她就算是暗中把她杀了,计划得天衣无缝一些,到底也不会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后果。
眼前这个人还不明白,她要是死了,不光是铃烟,青穗除了心头恨,乃至瑷玉宫的清蘅,崇瑶宫的王后,都会觉得心情舒畅。
“父王说得没错,你真是没用,父王送你来陈国,你一点忙都帮不上。不过你应该感激父王,若非他把你送来,你怕是要跟福婤姐姐一同殉国了。”沅姬自顾说着,“别以为有殿下护着你,在唐国你要顺着我,在陈国同样如是,有些人生来就卑|贱,这是改变不了的。”
铃烟咬咬牙,直视她,“可惜公主这样尊贵,不也是要在陈王宫低声下气?我是生来命苦,可我懂得知足。公主就不同了,公主永远也不会得到殿下的心,一想到这一点,我过往的痛苦都不是痛苦了。”
沅姬眼里又震惊又恼怒,她紧张地抓住案桌上的酒杯,那种被拆穿恐惧的无所适从让她已经不去恼恨铃烟的刻薄,却还无力地反驳:“玉夫人有什么好,殿下只不过是被那女子的容貌蛊惑,才会生出这种心思出来的!”
铃烟望着沅姬气恼的模样,忽然觉得她可怜又可笑,“你错了,殿下绝非贪恋夫人容貌。”
“你怎么知晓?”
铃烟自觉自己比她强大很多,她是太子妇,自己只是个奴婢,可她从未真正依靠过任何人,也并不害怕失去。
沅姬则不同,她没了太子,就什么都没了。
人越是害怕失去什么,就越要拼命抓住。
“因殿下爱慕玉夫人之时,根本未曾见过她的容貌,甚至,全然不知她是大王的宠妃!”
沅姬不甘心地抓紧了衣袖,抬头狡辩,“你一个奴婢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一定是你见我成了太子妇,而你是卑微的宫女,你嫉妒我!”
“是啊,谁不想嫁给太子殿下?”铃烟并不避讳,反而有些哀怨,“我是羡慕你,从未像如今一般羡慕你,可是我也没什么遗憾,毕竟我在鸿宁宫相伴殿下多年,而你,不过是利用了殿下的善心!可殿下的善心能持续多久?你今日动了他最珍贵的玉带,就别妄想殿下会对你没有介怀!”
“你!”
铃烟回头不回地走了,她甚至好想清蘅看看她方才的举动,她终于变得和那个女人一样刻薄、冷漠、睚眦必报,对于亏欠自己的人冷眼看着她倒霉。某一刻她甚至期待着沅姬对太子的爱愈疯狂愈好,太子对沅姬更温柔才好。这样说不定大王某一日会废了她。从幸福的最顶点往下摔,才会粉身碎骨,才能痛入骨髓。
她也会设想,若自己遇到这样的情况,究竟会怎么做呢?
她又没由来地期待起日后的太子正妃,即是那位梁国公主,她突然对那位公主抱有一种虚幻的美好想象与浪漫的猜测,甚至莫名把她当作与太子的天命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