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70、失败

　　从揽月楼仓促下来，侍从们刚打开大门，迎面便是覃风摔得软绵绵的尸体，血水从后脑的部分汩汩流了一地，她看到沅姬崩溃地跪地大哭，旁边是安慰她的太子重梧。

　　清蘅生生止住脚步，压着声音询问，“太子为何在此？”

　　暗蓝的夜色下，重梧看上去有些悲戚，他张了张嘴，含糊道：“今日是父王生辰，太子妇特意准备了贺礼……”

　　清蘅点了点头，指着那尸体问：“殿下知道他是谁？”

　　“幻术师覃风。”

　　清蘅望向哭得喘不过气来的沅姬，“既然如此，太子应该也明白了不少事情，请先回鸿宁宫吧。我要带着覃风的尸体见王上。”

　　“为什么，为什么覃风会死！为什么！”沅姬的眼泪稀里哗啦地掉下来，抬头质问着清蘅。

　　清蘅盯着重梧，“太子莫要让我为难。”

　　她摆了摆手，身后的随从随即上前把沅姬拉起来，又有人上前收敛覃风。揽月楼高耸入云，覃风坠落，骨骼断裂，心肺破碎，碰一下便如同触碰烂泥一般。

　　重梧走过去，把沅姬护在怀里，拼命捂着她的眼。清蘅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升腾起恼意。

　　沅姬经受不住打击，晕倒在重梧的怀里。重梧把她抱进马车里，再出来，清蘅已经走的远了。

　　“你不值得这么做。”身后有声音响起。

　　“殿下不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清蘅转过身来，两人目光相对，一时忘情。

　　半晌，重梧缓缓摇头，“我只是不想自己愧疚。”

　　“我也只是为自己开心。殿下也请莫要会错意。”

　　半月之后，果然查明唐国七公子邕林还以唐国宗室身份活在人世，并顺利逃出陈国，宋熙震怒，派遣戚渝将迁往庆城的唐国王室尽数押解回晋阳，择日处死。

　　清蘅上揽月楼前看了覃风摔下去的那片地方，已然痕迹全无，之后梨安问她，“这次太子会不会来求你帮忙？”

　　清蘅答：“他若求我，只当我看错了人。”

　　清蘅果真没等来重梧，却等来沅姬，她来得很不凑巧，哀求的话没说上几句，竟被宋熙撞见，宋熙勃然大怒，当即下诏，“昌平公主产下王嗣后，当即处死！”

　　沅姬又恨又怕，单薄的身子抖得像筛子一样，清蘅看不过眼，说，“来人，快送太子妇回鸿宁宫。”

　　待沅姬走了，清蘅才问，“方才大王的话，可是作数的？”

　　“自然。”宋熙望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阿蘅是想大王一时糊涂了。”她为他揉捏着肩膀，“方才那人，可不是昌平公主，而是太子妇，是夫君的儿媳。”

　　宋熙冷哼了一声，抓住她的手，“你可知道，容国突然反戈，与黎国里应外合，陈梁联军损失惨重。”

　　“夫君……”

　　宋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面色凝重，看上去心事重重。后来清蘅才知道当天宋熙为何迁怒沅姬，原本黎国灭国是势在必行，容国飞鹄将军麾下有一新幕僚，即是唐国七公子邕林，力陈利弊，促黎容两国和谈。

　　回到晋阳城的唐王室，除了已经成为太子妇的昌平公主，尽数被处死。

　　从此，陈国国主凶残无度的消息传遍大胤，长安城还发来一封不疼不痒的训诫书，斥责陈王好武违礼。

　　那时，清蘅才恍然明白，宋熙没有把沅姬立即处死，已然是给足了她面子，包括她在揽月楼逼死覃风，宋熙再明白不过，她是希望借此让鸿宁宫与唐王和邕林撇清关系。

　　她与太子妇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再由着青穗一挑拨，沅姬更从心底怨恨清蘅。

　　自从唐王室回到晋阳城被当众处死之后，沅姬在鸿宁宫闭门不出，终日面含悲色。

　　前方战败的消息接连传来，宋熙叹息说低估了容国的实力，让他大为恼火的是，雁国竟不肯出兵增援，雁侯的书信很厚实，多是没用的套话，以陈梁两国的兵力，若不撤兵，这场战争旷日持久也未为不可，宋熙又要考量雁国是否包藏祸心。

　　清蘅也心知肚明，再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她还不想因战火四起导致更多的流离失所。真正见识过残酷战场厮杀的人，只要是有心的人，绝不会期待战争。

　　清蘅有时候闭眼也会想到身边亲近之人是如何被黎国精兵杀死，整个九嶷山主峰的大殿内外，腥气扑鼻的血和断肢，尸体因惊恐而变得恐怖诡异，利刃会贯穿人单薄脆弱的身体。

　　她清楚记得，那天听到很少的哭声，一团巨大的压抑堵在胸口，那是绝望才会产生的失语，她望着族人被杀死的时候，觉得全身轻飘飘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这场战争猝不及防地开始，又猝不及防地结束。清蘅明白，奉天石没用了，各国的倾轧只会愈演愈烈。

　　唐王室的死亡与征战黎国的失败都只是宫中琐碎生活的插曲，清蘅更真切的感受，是覃风坠楼的那个瞬间眼里的平静与决绝，她后来才明白，任何人为别人付出时，都是放低姿态变得卑微的时候。

　　心甘情愿四个字很轻巧，很没有份量。

　　安分守己了小半年的青穗终于忍不住带了宜欢去玉宫见宋熙，在玉宫外宽敞的巷道偶遇了清蘅。

　　“姐姐，好久不见。”

　　深秋的空气中弥散着一种冷冽的气息，见清蘅不理会，青穗看上去一点都不尴尬，又问：“姐姐没有听闻吗？”她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微笑，“姐姐是圣女的消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日后穗儿是不是可以改口，继续叫谣昭姐姐了？”

　　清蘅瞬间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晋阳城都传遍了。”青穗的脸颊上扬起明媚的笑意，“不，听闻这消息是从雁国传来的。妹妹很想知道，姐姐要如何向大王解释，姐姐可一定要好生解释，这样青穗才能不被姐姐连累，如今只怕大胤列国，全都知道圣女在陈国了吧。”

　　清蘅冷哼一声，反唇相讥，“青穗你是千葉族人的事情，只怕也要瞒不住了，谁死谁活，就看看上苍待谁更温柔和善些。”

　　她站起身来，径直返回玉宫，无形中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要把她紧紧裹住。

　　变故当前，她别无他法。

　　刚踏进玉宫的宫门，央荷带着的侍卫从北面的小门进来，把她团团围住，言奉王后之命捉拿妖女。

　　清蘅笑了笑：“你还没听到消息？我可是九嶷山圣女？亵渎圣女，可就是亵渎长安皇族，亵渎大胤的江山社稷。”

　　央荷厌恶地看着她，“还说你不是妖女，你分明就是个勾引王上，惑乱陈国的妖女！”

　　清蘅不意争执此事，那些侍卫把她团团围住，事态未明，非同小可。如今她的身份暴露，说明未来长安皇族会用最危险最没有人道的计谋，一一算计各国。

　　她决定束手就擒，几个侍卫拿绳子捆住她，押着她要往崇瑶宫去。

　　宋熙就是此时从正殿走出来的。那些侍卫见了他，慌忙松开押住清蘅肩膀的手。

　　“怎么回事？”宋熙厉声质问。

　　央荷慌慌张张地跪地，口齿含糊，不知作何解释。

　　清蘅直直望向宋熙，“大王可听说了，如今人人都知我是九嶷山圣女了。”

　　“寡人方才知晓。”宋熙走向她。

　　“大王打算怎么办？”

　　宋熙没有说话，埋头给她解开绳子，心疼地看着她被绳子压红的手腕，低声不紧不慢地吩咐身后的侍从，“方才对玉夫人动手的，全部在景阳门外处死！”

　　宋熙伸手把她抱起来，回到玉宫的正殿，太宰及众位大臣识趣地退了出去。他轻轻把她放在床榻上，就是他们初次见面交合的床榻。

　　情欲，交易，算计，沉沦，一击即溃。

　　“陈国会成为众矢之的。”清蘅缓缓说：“如今大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我就地处死，要么拿我与列国做个交易。”

　　“不许胡说！”宋熙恼怒地望着她，“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清蘅自顾说下去，“否则，陈国若被四国围攻，大王就要做亡国之主了。”

　　宋熙语气坚定，“寡人只知道答应过你，会护你周全。战事未起，早生退意，世上岂有这样窝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