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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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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近在耳边,梨安慌忙以纱覆面,想要从后窗离开已经不可能。清蘅迅速把兵防图放进妆台旁的赭色楠木箱奁里,亦无暇顾及梨安。
宋熙绕过屏风走进来时,见到这个裹着面纱的女子与清蘅对坐闲谈,露出微微诧异的神色。
“夫君,你不是去绘云坞了?”清蘅见了宋熙,仰头问道。
“陪宜欢玩了一会儿,就赶忙回来陪你。”宋熙伸出手来,清蘅见状,连忙搭上手顺势站了起来。
“王上万安。”梨安见状躬身行礼。
宋熙听了梨安的尖锐又有些刺耳的声音,皱了皱眉,清蘅连忙说:“这是杏阳宫的宫女,前几日那位疯疯癫癫的夫人病了,我便请了医官去看。”
“杏阳宫?”宋熙上下打量了梨安一眼,“是先王的许夫人。”
“正是许夫人。”梨安低头说:“我家夫人身子已有好转,因此特来谢过玉夫人的恩德……”
“原来如此。”宋熙听了这话,疑惑也打消了大半,“杏阳宫终究是晦气之地,日后不要来瑷玉宫了。”
这话说得既无情又严厉,清蘅抬头,梨安眼里迅速闪过的杀意早已被唯唯诺诺的表情取代,却正好尽落她的眼底,她连忙说:“你下去吧,回去好生侍奉许夫人,若她被人冷落,只怕别人会误会大王苛责先王妃嫔。”
宋熙见她今日说话行事一丝不苟,滴水不漏,忽然有些诧异,又想到在绘云坞里青穗提过的话,更有了倾数向她倾诉的心思。
待梨安离开,清蘅才松了口气,由着宋熙屏退了服侍的奴婢,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来,“今日一早寡人往绘云坞去,宜欢那孩子还真长大不少,我见他竟和弃疾小时候一模一样,就连大腿后侧的胎记,也是完全相同呢。”
宋熙说得绘声绘色,清蘅一句也听不下去,心想即便如此,这种事也该同王后说。
“你说,寡人立宜欢为太子,如何?”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两人之间炸开,清蘅被拉着的手瞬间变得僵硬,她缓缓抽离开宋熙的手心,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大王真会同阿蘅开玩笑。”
“寡人可没有和你玩笑。”宋熙自顾说道,“宜欢虽然年幼,可也看得出来是个聪敏灵秀的孩子,又与弃疾相类,虽然弃疾在世之时,寡人对他颇为严厉,可正是因为想要传位给他,才会苛责……”
“若说相像,公子弃疾与太子殿下才最为相似吧,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弃疾直爽开朗,远非太子所能及。”宋熙皱了皱眉,“何况,那孩子一向身子孱弱。”
简直是荒唐可笑,太子染病,竟然是亲生父亲下毒手,如今他竟然还能说出这般理直气壮的话来,清蘅冷冷望着宋熙,“没想到经历世事,大王对太子还是心存芥蒂,我原以为,大王既然愿意求天子为太子解毒,就该对他消除偏见……”
“寡人说过,你并不了解太子。”宋熙的声音越发沉重,“弃疾和康鸿死得不明不白,太子绝对脱不了干系!”
“立谁为太子是大王的事,大王既然有了主意,又何必问我?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妃嫔。”清蘅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她隐隐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青穗正在一步步推动着她的计划,或者说,是大胤天子收回分封国域的备用阴谋。
将来攻入晋阳城,青穗就是最好的里应外合的工具。
“你若是不乐意,不如把宜欢过继过来,放到瑷玉宫养。”宋熙似乎为她的冷淡找了个奇怪的理由,“今日青穗说怕日后任由太子拿捏,也非全无道理,寡人也怕你受委屈。”
“我说过讨厌小孩子。”
“阿蘅,不要赌气……”
“大王以为呢?人的小孩子和小狗、狸猫比起来,哪个更讨人喜欢?”
“人怎么能和畜牲比?”
“是吗?”她原本并非讽刺宋熙,只是话赶话,便有了几分意味。
宋熙的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
清蘅站起身来,也不等他发作,冷淡地向外走去,推开寝宫的大门,抬头望着宫墙圈裹着的蔚蓝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夫人?”香织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她微微闭上眼,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的神色,“你随我出去走走。”
话音刚落,寝宫里便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她并未理会,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
三日之后的寒食晚宴上,清蘅见到沅姬挽着太子的胳膊,原本冷淡的脸上立刻变得阴郁起来。这些全部都被铃烟看在眼里,她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帕子,心中仿佛有一块地方瞬间空了。
就算是这个女人,也是会产生真心实意的嫉妒吧。
再一恍惚,她才听见沅姬唤她倒酒。
屈辱与不甘被狠狠压制住,她瞥见清蘅早已换了脸色,与宋熙嬉笑玩闹,旁若无人。
酒杯一个没拿稳,铃烟一慌张,慌忙用袖子遮住,酒杯里的酒水全部洒在沅姬的身上。
“你在想什么呢!”沅姬皱着眉抱怨,“连酒也倒不好!”
“是不是病了?”
迎上重梧关切的目光,铃烟只觉得破碎的心修修补补,又勉强能用了。
“是奴婢一时粗心……”
太子吩咐,“你先回鸿宁宫休息吧,这里有浣竹便好。”
“是。”
走出熙熙攘攘的曲晶水楼,铃烟眼里的泪水汹涌而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趁着清蘅自斟自饮的间隙,青穗抱着宜欢往宋熙的案桌旁坐下,言道宜欢一早就吵着要找父王,清蘅与王后目光相对,眼里都带着鄙夷之色。
几杯酒过后,宋熙突然要求乐师暂停,舞姬们仓促离场,清蘅察觉出气氛的异常,酒杯顿在唇边,静待着宋熙的反应。
果然,宋熙环顾了太子一眼,目光又落在大臣们的身上,“太子生性淡泊软弱,从前总向寡人提及把东宫之位传给弃疾,奈何天不遂人愿。而今寡人见公子宜欢颇类弃疾,日日陪伴,这才解了寡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
言及此处,宋熙拍了拍青穗的手,“太子久病初愈,到底身子孱弱,难当社稷大任。依寡人看,不如立公子宜欢为太子。一来,为保陈国江山永固,二来,也算了却太子寄情山水访遍山河的心愿。太子以为如何啊?”
在场之人全都脸色一变,清蘅缓缓把酒杯放下来,看到重梧的眼神里充满了讶异之色,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未等重梧回答,王后急匆匆地跪倒在地上,苦苦哀求:“王上这般宠幸玉夫人姊妹,废嫡立庶,既乖夫妇之义,又伤了父子之情,难道王上当真要自绝骨肉至亲吗?”
“放肆!”宋熙沉声怒斥:“寡人如今是与太子及诸臣商议,后宫莫要插嘴!”
“王上,老臣……老臣也觉得不妥……”太宰伯安战战兢兢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宋熙扫视了群臣一眼,大臣们都纷纷低下了头,那些敢于直言反对的陈国诤谏之臣,大约都死于当年瑷玉宫前的死谏喋血。
“回父王……”重梧淡淡地开口。
“我也认为不妥!”清蘅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太子,她缓缓从案桌前坐起来,望着青穗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蓦地笑了,“王后那些君臣父子之类的大道理,臣妾倒是觉得没什么用。生为王族,免不得要为了高位你死我活,庶出嫡出长子次子算得了什么?否则今日陈国之主就不是大王了。大王是陈国之主,自然想立谁为太子就立谁。只是有一点,臣妾却不吐不快……”
宋熙扭过头来望向她。
“大王莫要嫌我说话难听,大王何以肯定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能长命百岁?又何以肯定宜欢有治国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