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60、旧事

　　梨安远远望着王驾意气风发地往绘云坞的方向而去，不由得咋舌，这位子嗣单薄的国君果然被老来得子的喜悦冲击得恨不得手舞足蹈。

　　她把最后一卷兵防图扔在案桌上，清蘅随手把它压在妆奁里，粉面匀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我还以为你会很开心。”梨安的声音依旧尖锐，却显得闷闷的，“他给你的任务也要完成了，你终于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这里了。”

　　“是吗？”清蘅反问一句，“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能轻易离开吗？”

　　梨安身形一滞，随即扣住双手，“你应该也猜到了，奉天石失败了。我听到的消息是，奉天石被陈国先王以上古神玉玄青切割打磨，磨成了饰物，残缺不全，因此你从前所言的计划，永无实现的可能了。”

　　清蘅顿时五味杂陈，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么重要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梨安缓缓摇了摇头，“若你有机会离开，就一直往东走，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是阿涅。”清蘅低声说出猜测，但此时她已然笃定，“把如此机密之事告知你，因他知晓，你必然会告知我。他必然要借别人之口来告诉我。”

　　言及此处，她的声音已经在颤抖，“我只有一个问题，从我交给他的那一瞬间他就知晓，还是回到长安之后才知晓磨成珠串的奉天石失去威力的？”

　　“自然回长安试过之后。”梨安突然想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全都告诉她，既然已然如此，那么更糟糕的消息也算不得多糟糕了，她轻叹一声，“你妹妹……”

　　又怕自己表意不清，她继而说：“那位大胤皇后，闻说她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梨安看着清蘅深色莫测的脸，已然做好了她情绪崩溃的准备，对面的女子依旧默默坐着，听到谣珞有孕的消息，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她有些后悔自己对她产生了十足的怜悯和爱护，或许清蘅早就知道了，何必又由她来多嘴呢。

　　“太子会不会也在利用我？”

　　清蘅突然抬起头来，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句话。

　　见梨安没说话，她又自顾梳理着，“奉天石关乎社稷之重，陈国先王既然寻得玄青玉来毁掉它一劳永逸，没有理由不会告知未来储君的。”

　　“不会。”梨安立刻否定了，“你还不知那珠串的意思。七年前在庆祝太子生辰的家宴上，先王和弄玉夫人当众把珠串作为贺礼送给太子，说是将来作娶妇之用。当时我陪在许夫人身旁，弄玉夫人说它是比传国玉玺都要珍贵的玉石打磨而成。太子敬弄玉夫人与先王甚重，送你那物，足知心意。”

　　“你见过弄玉夫人？她究竟是怎样的人？”

　　“世人都猜测让陈王神魂颠倒的女子究竟是怎样妖冶艳妇，他们把王上的恩宠加注在她的容貌上。实际上，陈宫二十四殿的夫人、女官、女使，乃至宫中的歌女、舞女、宫女，皆比不上许幻儿如同瓷娃娃的毫无瑕疵的脸。若你不知她是弄玉夫人，绝不会认为她是个大美人，只会认为她平凡得出人意料。”

　　梨安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不爱多话，眼神里总有些事不关己的无辜光彩的女子，也许正是如此，在争风吃醋的后宫之中，那位夫人才会被动成为了引发争端的缘由。

　　“当年一位随侍的史官说，若是有人能得幸见到弄玉夫人在不经意间流露的如火焰般华美的变化，都会为此光景痴迷到疯狂。”梨安轻叹一声，“就像冰冷苍白的石龛里忽然亮起烛火，那应该才是与世俗女子截然两样之处吧。”

　　清蘅低头沉默不语，听着梨安的描述，对弄玉夫人的想象反而愈发模糊，宫中的人对这个女子既讳莫如深又颇多流言。

　　更重要的是，她更想知晓，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对了，说起来，弄玉夫人似乎与皇族颇有渊源。”

　　清蘅抬起头来，与梨安对视，“玄青古玉初问世时，是大胤那位女帝的母亲留给她的。”

　　“我也怀疑，那位弄玉夫人与皇都与天机阁，都关系匪浅。”

　　“可她或许只是个平凡人。”清蘅想起棠公主说她是弄玉夫人与另一个男人的孩子，轻声感叹，“反倒是陈国先王宋桓，竟然肯费尽心力毁灭奉天石，实在不容小觑，可惜他死了。”

　　两人陷入深深的沉默，梨安明白清蘅的意思，既然玄青古玉是皇族至宝，陈国先王又是如何寻到的，此等逆天秘术，他究竟是怎么得知，又是怀着何等心情毁灭奉天石。

　　从清蘅的神情中，她明白这块诡异的承载着大胤和列国命运的石头，不管是毁灭还是利用，都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她突然想起有一天弄玉夫人莫名病重，又在某一日猝然离世，实在是匪夷所思。

　　清蘅又想要对梨安说些什么，她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开口。她知道如今最清楚当年真相的便是鸿宁宫的太子重梧，她真想当面问他，可是不是现在。

　　“你是否想起了又什么？”

　　清蘅摇摇头，“我听棠公主说过，她是弄玉夫人的亲生女儿。”

　　梨安有些懊恼地蹲下来，“棠公主确实是随弄玉夫人入宫的。但据我查到的消息，她实际上是晋阳城曾经的首富令芪子与其妻赫懋氏的女儿，令芪子卷入雁国国事，向当时雁国上卿屠双贩卖铜器，屠双谋反，被雁国国主诛灭三族，后来雁国与陈国会盟之际，雁国国主以尽数归还铜器为筹码，换令芪子的项上人头。”

　　“之后，令芪子家破人亡。全家三十六口全部死于王都侍卫刀下，也就是这一年，弄玉夫人来到晋阳城。”

　　清蘅皱了皱眉，这桩十几年前的旧事竟然如此扑朔迷离，饶是梨安在陈宫潜伏多年，也依然不可知其全貌。

　　梨安的神情也有些落寞，眼里浮现出不可名状的期待，盼望清蘅能说些什么，以解她埋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如此说来，棠公主果真与陈国王族无血缘关系，反而王族是害她家破人亡的敌人。”

　　“不。”梨安摇头，“那赫懋氏的母亲，是前代大王的嫡公主。”

　　梨安话音刚落，屏风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