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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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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蘅裹紧披风坐在回廊里,一旁的暖炉蒸腾着热气,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空中飘洒而下,松散地堆积在地面上,干枯的枝叶很快银装素裹,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似乎这场雪要酣畅淋漓地铺满整个天地。
陈宫诸人都为这场年前最后的大雪欣喜,铃烟捧着大捧的红梅走过来交给香织,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贴在暖炉旁,“夫人,殿下托我来问,可还记得之前的约定?”
清蘅回过神来,“你见过女子生产吗?”
铃烟一愣,想起方才经过绘云坞附近时里头似乎熙熙攘攘,大约是那位青穗夫人就要生了,但算着日子,该是在正月才生。
“夫人是为……”铃烟见清蘅皱着眉,不由得感慨,“就连成晚姐姐都说,若绘云坞诞下子嗣,可真是王宫的大喜事。毕竟,如今陛下只有太子殿下……”
她还未说完,清蘅就打断她,“原来太子说的是那件事,我记得的。日后莫要送红梅来了,我不喜欢。”
铃烟有些疑惑地望着她,点着头,“是,奴婢知道了。”
正巧香织从里头出来,清蘅又缓缓道:“你和香织去别处说话吧。”
香织连忙挽住铃烟的胳膊,“我与铃烟姐姐去偏殿,其余人都在后殿打扫,若夫人有吩咐,大声唤奴婢便是。”
阖上房门,铃烟环顾这间住了很久的屋子,如今自然是香织住在这里,她不由暗自感叹,这瑷玉宫的一砖一瓦,都极尽奢华,就连宫婢住的屋子,甚至比王宫里几位夫人的正殿还要好。
“夫人怎么无精打采的。”铃烟轻声感慨,从明瑟宫到瑷玉宫,她深谙这个女子多么放纵肆意,如今仿佛成了幽闭空中的笼中雀,眼神里的傲慢与张狂似乎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从那日夫人突然把我送到鸿宁宫又带回来,就像变了个人。”香织倒了杯茶递给铃烟,“姐姐在鸿宁宫还好吧?”
铃烟点点头,若有所思,又听香织说:“绘云坞那位时常过来,每次夫人都强颜欢笑,有一次就连大王都看不过去,叫那位安心养胎,少来瑷玉宫叨扰夫人呢。”
“真是难以想象啊。”铃烟抿了口热腾腾的茶水,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惆怅。
清蘅从铺着厚实白狐裘的藤椅上坐起来,走到回廊的尽头,伸出手来,大片的雪花落在手心里,顷刻间融为水珠。
一阵风卷着雪花吹打过来,她不由得眯起了眼,耳边响起窗子撞击的声音,她转身一看,身后的窗子被吹开了两扇,那捧红梅插在细长的玉瓶里,在金色帐幔掩映之下格外刺眼。
是血一样的红色。
她兀自笑了。
身后有浑厚的声音响起,“阿蘅。”
她转过身去,看到宋熙从不远处走过来,身后的侍从急急忙忙地撑着伞跟过来。
“夫君。”她不带感情地回应一声,目光又穿过半开的窗子落到红梅之上。宋熙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外头冷,快屋里暖和暖和。”
她任由他牵着手走进去,香织听到动静,连忙走出去,对铃烟说:“姐姐先在这里喝茶。”
香织到了正殿以后,只见成晚正阖上宫门,说是里头有人侍奉着,就不劳姑娘费心了,日后要机灵些,怎能任由夫人独自一人,连窗子吹开了都无人理睬呢。
香织想要辩解,犹豫着还是没有开口。只说“姐姐教训得是”之类的话。
成日的大雪并未阻隔宫中诸人对除夕的欣喜与热切,四处可见宫人们洒扫忙碌的身影。
瑷玉宫的帐幔换成了新贡的烟萝织锦,淡红色的轻透薄纱从房梁垂直而下,拉开便是巨幅的用金线和其他彩线绣成的凤凰图,在日光的抚摸下映射着星星点点的斑驳。
日子如流水一般仓促而过,转眼便到了辞旧迎新的时节。在汾煦河西岸的慕辉楼,自曲水回廊处到二楼宽大的楼台,铺设了长长的案桌,云霞晕染层叠,顺着西面全部打开的窗子望去,绯红的落日壮阔辉煌,夕阳余晖潋滟溢彩,悠扬的乐声从不远处的乐师群中四散开来。
天色渐渐转暗,又有成排绢纱或琉璃质地的彩绘灯被点亮,整个慕辉楼笼罩在柔和曼妙的光影之中。
大约是太子重梧的身体已然康复,那些在宋熙淫威之下战战兢兢的大臣与王族,在赴宴时也露出放松的神态,觥筹交错之间,在舞女张扬的身姿中欢笑宴饮。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香织为清蘅添了杯酒,见她有些心不在焉,“夫人可知中间那位舞姬是何人?”
清蘅缓缓摇头,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此前宋熙一再要求她坐到他的跟前,她婉言拒绝,坐在一旁喝酒,游离于热闹之外,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杯。
太子重梧在她的斜对面,犹自喝着闷酒,并未注意到宴会里诸人的形状。
“奴婢听闻啊,那位舞姬是唐国的公主,唐国灭国才沦落到这种境地……”香织低声感慨,“没想到尊贵的公主,有朝一日以歌舞娱人……”
清蘅的目光落到肆意舞蹈的女子身上,那位公主的脸上没有丝毫亡国的悲哀与愤恨,身姿曼妙地享受着宴会之中众人的注视。
看来她并非第一次在人前跳舞。
一舞毕了,丝竹管弦之声也戛然而止,众人纷纷低声赞赏。清蘅抬头,目光与重梧相对,她勉强笑了笑,很快转移了视线。
这时,青穗拉住宋熙的手提议,“素来听闻唐王第六女昌平公主容姿艳美,且善音律书道,今日一舞,真担得上倾国倾城。太子殿下如今尚未婚配,不如把昌平公主赐给太子,大王看可好?”
听了这话,阁楼案桌上的宗室与大臣都议论纷纷,王后恨恨地把酒杯扔在桌上,正要回绝,却听清蘅当即抬高声音反对,“太子殿下身份尊贵,相配一个亡国公主,岂非丢了陈国的脸面!”
宴会上的唐国王族都变了脸色,王后原来气恼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宋熙有些讶异地瞧了她一眼,香织连忙拽拽她的衣袖,小声唤了句“夫人”。
清蘅望向端坐喝茶的重梧,发现他的神色没有丝毫起伏,仿佛未曾听到此话一般。
“姐姐这话说的……”青穗噗嗤笑了,“既然做不得正妃,做个侧妃,也算是配得上太子。”
“重梧,青穗夫人为你配婚,你怎么看?”宋熙直接问道。
重梧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公主身份娇贵,儿臣曾告与父王相知,必要迎娶心慕之人,只怕无法让公主幸福,还请王上另行婚配。”
“你如今病已痊愈,从前的理由算不得了。”宋熙冷眼瞧着重梧。
“大王,臣妾早已为这孩子许下了梁国闵月公主……”王后哀声道:“就算是侧妃,也怎可如此唐突……”
那昌平公主却突然跪在重梧面前,重重磕头哀求:“求殿下应了!求求殿下了!我不想去别馆,求殿下仁慈!”
“既然太子不喜欢,王后和爱妃也反对。”宋熙有意看了清蘅一眼,摆了摆手,“这位昌平公主在宴会上如此失态,如今寡人就替唐国公管教管教女儿,来人,把她送到涂凪的女闾,充为官妓!”
“殿下,殿下救救我!”昌平公主跪地磕头,泪如雨下,声音呜咽着如同受伤的小兽,“求殿下救救我,日后昌平一定好好服侍殿下,求求殿下……”
整个大殿安静得不像话,唯有昌平公主的哀求之声,突兀而又悲切。
重梧终究无法事不关己,他神色为难,站起来躬身向宋熙请求:“求父王开恩,昌平公主毕竟是一国公主,他们初来陈国,不知陈国礼数……”
宋熙挥了挥手,两个侍卫很快把昌平公主从地上拉起来,拖着她往外走,她拼尽全力地挣扎着,“太子殿下,求您了,救救我……救救我……”
“王上,如今唐国已然降服,王上何不宽仁相待?”清蘅忍不住说话。
宋熙转过头来,示意她闭嘴,“依寡人看,唐国有骨气的公主皆已殉国,这位公主却是个寡廉鲜耻之人,送往女闾再合适不过。”
清蘅抓紧了手里的帕子,他这番话出来,表面上是在羞辱宴会上的唐国王室,实际上是要太子没有退路。
青穗连连叹气:“臣妾原本见公主花容月貌,原本想促成一桩好事,却不想好心办了坏事,真是可怜……”
太子重梧抬起头来,望了清蘅一眼,缓缓跪下来,“儿臣,谢王上赐婚。”
宋熙转而大笑,吩咐一旁服侍的成晚,“去把未来的太子侧妃带回来。”
宴会上重新欢声笑语,香织气鼓鼓地向清蘅抱怨,“真不知这人安的什么心!难不成是想拉拢太子殿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