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53、归途

　　从庆兴宫走出来，明晃晃的日光铺陈在王宫宽敞洁净的巷道中，风中的寒意又平添了几分。清蘅过了西苑的沧溟楼，正要往杏阳宫的方向去，刚绕过假山，却偶然与宋熙撞见。

　　她被宋熙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震。

　　“阿蘅怎的在这里？”宋熙疑惑，“你不是往绘云坞陪青穗去了？”

　　清蘅神色有些茫然，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阿蘅是不是去了庆兴宫？”宋熙走过来贴着她的额头轻声问道，毫不顾忌身后的随从。

　　“是。”

　　他的手攀上她的腰肢，“寡人知你报仇心切……”

　　清蘅听到这话，呼吸瞬间变得松弛。她撒娇似地抱住他，“阿蘅绝不会给夫君惹麻烦，天子如今是救太子的大恩人，也就是陈国的大恩人。”

　　“你明白就好。”宋熙眼里有些不忍，轻轻抚上她的发髻，闻着她身上残留的冷冽的梅花香，“要不要随寡人去看看太子？”

　　清蘅从他怀里起来，摇摇头，“我原想去芳龄殿，不知不觉走过了，还是回去与棠儿喝茶，待晚些，阿蘅在瑷玉宫等候夫君。”

　　为避免宋熙生疑，她自往芳龄殿去，与棠公主交谈片刻，棠公主倒是主动向她提起了戚渝，“我有了伯益便足矣，若提出改嫁，王上定然不会应允。”

　　“若日后太子即位呢？”

　　棠公主温柔的眉眼像潺潺的溪流，“我何德何能，肯要他为我不娶妻妾。”

　　“我信他定然能够做到。”清蘅望向屏风外与乳母咯咯嬉笑的伯益，“他也会把这孩子当作自己亲生的孩子。”

　　棠公主有些惆怅地望向她，迟疑着低声问：“夫人……夫人当真爱慕王上？”

　　清蘅讶异，未料想她会这么问。她垂下头去，“这不重要。”

　　棠公主皱紧了眉，以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比起夫人，我更愿你能是我的王嫂。”

　　清蘅兀自笑了，“我倒更想知道，未来的太子妃是怎样的人。现下太子慢慢康复，选妃也是迟早之事。”

　　棠公主见她的笑里不带一丝一毫的遗憾苦涩，不由得恍惚起来，眼前这个女子，她向来琢磨不透。

　　要是，要是父王还在就好了，事情就不会像如今这样糟糕。

　　从芳龄殿出来，已是云霞晕染，碧蓝的天空渐渐被黑色侵袭，她知今晚是去不了杏阳宫，因此慢悠悠地往北苑的宫墙走，从距离最近的景阳门穿到营造了一半的揽月楼，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瑷玉宫。

　　她路过揽月楼后的花园，看到这座拔地而起、越来越高的建筑，陡然而生出一种困顿，人当真可以逆天而为吗？

　　“谣昭！”

　　熟悉的声音从假山里传来，清蘅连忙走过去，看到梨安的身影隐在狭窄崎岖的山洞里。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梨安如此叫她的名字。她原本以为，两人之间就算再亲密，也止于她称呼她“圣女”。

　　清蘅扶着石壁走过去，刚要开口说话，梨安却先道：“我有话告诉你。”

　　“我也有话同你说。”

　　“你先说。”梨安的语气有些生硬，显然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然而她的嗓音遮盖了声音理应传达的情绪。

　　“七日之后，我会离开晋阳城。”山洞里黑漆漆的，清蘅看不清梨安的眼神，她自顾道：“若我离开，很快我的身份就会暴露，那时宋熙定然会搜查宫中一切与我与长安有联系的人，你必须跟我离开，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不会离开。”梨安几乎是斩钉截铁、毫不含糊地脱口而出。

　　“啊？”清蘅的满腔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她困惑地望着梨安，“是因为骞屹，你见了他对不对？”她一时焦急，心里的话脱口而出，又很快止住，“对不起，我……”

　　梨安苦笑一声，故作轻松地摇头，“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我是为了……许夫人……我不在的话，日子久了，那些宫女们何等势力，惯会欺负人，她会活不下去的。何况我这个样子，离开陈宫，没有谋生之路，同样活不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卑微得让清蘅鼻子一酸，她当然知道梨安绝非善类，可梨安不是生来如此的，她不想梨安余生依旧不得自由。

　　“我也同样不知到哪里去。”清蘅自嘲地笑了，“我妹妹如今是大胤皇后，长安绝不是长留之地，若你心里把我当作了朋友，不如待事情一了，我们就去找个没人知晓的山林，比邻而居如何？”

　　“你……”梨安的声音有些迟疑，“我以为……”

　　清蘅有些无力地靠在冰凉的石墙上，“有些事情只能试着接受，我一向明白这个道理。”

　　“可君上未必舍得让你离开。”梨安缓缓摇头，“若结局如此，你又何必要这样作践自己？”

　　“是啊。”她轻轻叹息一声，“他定然以为我是在生他的气，原本我也在犹豫，可我时隔两年后再见到他，才豁然明白我无法说服自己。世间女子都以讨好夫君，温顺娴淑为目标，可我越发觉得，对于女子而言，寻找一个归宿，并不是多重要的事。我已然厌倦了。”

　　梨安沉默半晌，“既然如此，愿你得偿所愿。”

　　“你当真不离开陈王宫？”

　　梨安摇头，“你我终归不同的……于我而言，杏阳宫已然成了我的家。”

　　“我明白了。”清蘅缓缓道：“既然如此，你好好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