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容》吹泡泡芙

52、神石

　　推开窗子，清晨浓重的晨雾汹涌地裹着寒气涌进来，窗外白茫茫的，连回廊处的柱子都看得不甚清晰。

　　君宫涅把窗子阖上，重新回到暖炉旁坐下。陈国比长安更早入冬，因而梅花开得也早。他的视线落在床榻旁的案桌上排列整齐的茗南香条，香条的质地颇为细腻，是极上等的货色。昨日里陈国公亲自送来，言天历官上奏明日一早将有大雾，夜里会有大雪。庆兴宫久无人居，还请陛下用此物祛除寒气。

　　陈国公倒是样样妥当。只是也未免心狠手辣了些，连自己的嫡长子都能下手，当真是把谣昭送往虎狼之口了。他有一丝后怕闪过，他的小昭儿真是他最好的一把刀，竟能够迷惑住如此狠毒的男人，说服下毒者低声下气求人解毒，实在让他大吃一惊。

　　他对一旁侍奉的小宫女吩咐，“出去吧，予想一人独处。”

　　“是。”两个螺髻的小宫女怯怯地应道。

　　君宫涅拿来湖绿色的冰裂瓷瓶，瓶中的黄绿相间的花蕊净透内敛，裹在清润透红的花瓣里，说不出的冰清玉洁，凌秀雅致。

　　九嶷山的积雪，只存在于苍石嶙峋的山谷。那里的野梅花，生长在崎岖的山地上，多是黄色的小花，在郁郁的山林间，并不会夺走漫山遍野野花的曼妙，也不觉有哪里诱人。

　　谣昭喜欢桃花的灼灼耀眼，他却独爱梅花，她总是不解，缠着他问为什么。

　　他说：“你见那梅花历经四时，凌霜而放，朱□□人，便会明白了道阻且长，行则将至的道理。”

　　谣昭摇头，“我不信，这世间有人经历无数苦难，有人生来无忧无虑，本就没公平可言，就算不自怨自艾，我也不想自欺欺人。”

　　他认真地看着那漆黑睫毛下莹澈的双眸，蓦地笑了，“这并非自欺欺人，而是一种信条。”

　　“什么信条？”

　　“就好比，谣昭是圣女，信条就是身为巫祭守护君家，而予是天子，信条就是守护天下，守护君氏皇族的尊严。”

　　那时谣昭还是不懂，九嶷山中鲜妍繁盛，诸如薮春、海棠、琼荆、凌霄，山顶上还有世人喻之圣洁的雪莲，还有漫山遍野的野花。那株君宫涅从长安皇宫带来梅株，是皇宫花匠培育的新品种，在气候变幻的九嶷山根本存活不了，短短三个月就干枯了，第二年冬日果然没有开花。

　　这又如何称赞梅花的品德呢？可知梅花之凌寒独放，皆是世人附和抬轿的奉承话。长安的梅花到了九嶷山不能开花，九嶷山的野梅移植到长安，也未必能活。

　　君宫涅望着梅花出神，他想起谣珞，他的皇后，曾不解地问他为何要在盛放之时折枝，岂不是违背了自然天理？他蓦地笑了。他宁肯跟昭儿反复争执梅花与桃花，也不愿回答谣珞的问题。

　　清蘅就是这时候推开宫门的，她身着一身红衣，衣服上满是水渍，见君宫涅神情讶异，解释说：“在西苑的花园里偶遇了棠公主，带着孩子玩雪，我便陪她们玩了一会儿。”

　　君宫涅点头，见她脸颊冻得有些泛红，抓住她的手，却是异乎寻常的温热。他有些无奈地叫她把手贴在那瓷瓶上：“伸手抓雪了是不是？你不记得予告诉过你，这样很容易被冻伤。”

　　清蘅抿嘴笑了，“我记得，但我去年试过了，没有冻伤。”

　　“偶然之事，岂可奉为真理？”君宫涅的视线又落到她手背上泛红的一片。

　　“我去见过太子重梧了。”清蘅低声道：“骞屹也告诉我了，阿涅，这次你受累了，我知引出九指生死蛊绝非易事。”

　　“昭儿……”君宫涅有些犹豫，他望着她明澈的眼眸，终究决定说出口，“那太子重梧绝非池中之物，恐怕你我都判断失误。九指生死蛊发作起来，整个身体会产生无法容忍的剧痛，蚀骨剜心的苦痛。予为他施治之前，蛊虫发作，他强撑痛苦，面容扭曲，全身因冷汗而湿透，却不肯呻吟一声，以免失态……”

　　清蘅抬起头来，面露疑惑之色。

　　“昭儿，或许要得到奉天石必然要救他。”君宫涅叹息：“可他若是痊愈，终有一天，会成为威胁。”

　　“你做了什么？”清蘅脸色一变，露出警惕与困惑的目光，“阿涅，你答应我的。”

　　“扶余草威力巨大，他体内的九指生死蛊已经尽数引出。只是身体虚弱难堪……”君宫涅直视她，“为此，我用靡芜花为引，为他种下草菇子。这是草虫，会有助他早日恢复。”

　　“这就是你为他种下的把柄？”清蘅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声音颤抖起来，“他自从生下来缠绵病榻二十载，这样的滋味阿涅能理解吗？阿涅不是说过，天子的长生之术是为拯救万民而生，如今又何必为他再种蛊虫？”

　　“此草虫性情温和，予也是为了帮他早些恢复，否则，以十几年的损伤，他至少要休养五六年之久。要解这草虫再容易不过，怎么能算是害人？”

　　清蘅沉默半晌，手从瓷瓶上缩回衣袖，“要怎样化解？”

　　“天机阁中有木藿石，以木藿石引出。”君宫涅想起他与陈国太子地长安之约，那不是客套话和玩笑话。

　　他不得不这样做。

　　清蘅袖中攥紧的手松下来。

　　“好了，予知你于心不忍。你要尽快回到长安，完成祭天法术，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他究竟有无信守承诺，把奉天石给你？”

　　清蘅把袖子缓缓拉起来，把那串红色珠串从洁白纤细的手腕上卸下来，交到君宫涅手中。

　　“这是……”君宫涅捧在手上，目光被泛着奇异光泽的珠串深深吸引，“这就是……陈国的奉天石！”

　　清蘅长舒了口气，“陈国先王不知此物乃是奉天石，把它打磨成手串。不过，这证明当初炼师虚烬也不知晓此事。故而列国均不知奉天石的真正威力，这才一直汲汲于丹辰卷所载的宝藏。”

　　君宫涅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珠串，神色莫测。那些形状怪异的纹路看上去既邪恶，又圣洁。

　　他喃喃道：“果然是……果然是……”

　　他的脸上浮现出巨大的甚至有些怪异的喜悦，清蘅连忙把那石头掩住，“阿涅，这石头当真有些不对劲，像是会迷惑人似的……你可还记得，其余几块奉天石，均有夺目灼眼的纹路，只有皇宫保存的那块可与此物媲美，甚至不如此物动人心魄。当初怎么是陈国获分此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