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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和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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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水初化的时节,行在汾煦河畔,夹杂着寒气的风湿漉漉地打在脸上,石砌的地面上雪水与冰混杂,光溜溜的。
清蘅望了望远处的宫门,眼睛有些不愿挪开了,以致梨安走过来时,全无察觉。
“圣女在想什么?”
清蘅转过身来,见梨安斜靠在栏杆上,即便是宽厚的冬衣也能看出她身形的窈窕,听惯了她的声音,清蘅竟也不觉那般难以容忍。
只是,那张隐藏在面纱之下的脸颊……
梨安双手环抱,“我以为你着急去庆兴宫见天子呢?怎么,还是刚从那里回来?”
“你可有见到骞屹?”清蘅下意识地反问,倒并非有什么恶意。
梨安面纱下疤痕遍布的脸颊僵住,她转过身去望着冰封的湖面,语气有些惊慌,硬生生岔开话题,“听说太子的蛊毒已解,看来你真得天子信任,从前是我小看你了。”
梨安低下头来,清蘅望着那难掩的落寞背影,没有再追问。
还是于心不忍,“你早做准备,待半月后随我离开晋阳王宫吧。天大地大,来日方长,日后不要再做细作了。”
“看来你已经做到了他要你做的事。”梨安凄凄笑了起来,“恭喜你。”
清蘅缓缓点头,把怀中的梅花枝抱得紧了,往瑷玉宫走去。
大约十步左右,她听到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询问,“你曾说或许我们会做朋友,还算数吗?”
她生生止住脚步,转过身来,郑重地点头。
梨安把面纱摘下来,冲她扬起笑容,疤痕的纹路随着嘴角的扯开而扭曲褶皱,笑脸绝不会给这张脸增加某些动人之处,甚至更显诡异和丑陋。
但清蘅后来回想在晋阳皇宫的一切,想到梨安冲她认真的微笑,她仿佛看到了少女十七岁怀着的满腔的爱慕与勇气,就像春日里盛放的大片橙黄色清明花,卑微而又艳丽炽烈。
太子重梧转醒的时候,是天子施长生术的第三日清晨,冬日的阳光温暖又柔和,他睁开眼,全身酸疼无力,一眼就看到睡在床边的铃烟,他没有叫醒她,默默闭眼沉思。
他只记得,是天子救了他的命。
过了没一会儿,铃烟惊醒,她又做了噩梦,额头上全是汗水,重梧被她的动作打断沉思,缓缓睁开眼,铃烟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喊道:“殿下!您醒了!殿下醒了!”
鸿宁宫的宫人皆是一惊,浣竹匆忙从外殿的塌上坐起来,几乎是横冲直撞地进了内殿,见重梧脸上有了血色,气息也正常,忍不住鼻子酸了,当即跪在床前,“殿下果然醒了,若再不醒,奴婢,奴婢……”
她说不下去,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又像是想起什么,“快去禀告陛下,禀告王上和王后,去请医官来!”
不多时,王后也闻讯前来,不免激动落泪一番。宋熙是陪同君宫涅一同前来的,在此之前,宫中医官早已为重梧把脉,虽然脉象虚浮,却颇为平稳,行医多年的老医官抚着胡子感叹,世间竟真有生死白骨的医术,此生能睹如此奇景,死也无憾了。
君宫涅随意地催动加洛花,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娇艳欲滴却又空灵净澈的花朵如同虚物一般环绕着太子重梧,随即生出枝叶,枝叶越升越高,花朵攀延而上。天子的手收回来时,所有的一切消失不见。
“陈国太子,你的身体已无大碍,只需好生静养,待半月以后,便可如同常人。”
“下臣多谢陛下救命之恩。”重梧缓缓颔首。
“臣拜谢陛下大恩!”宋熙连忙跪地,引得屋中众人纷纷跪下,又说:“陛下肯以珍草救小儿性命,陈国上下无不感激涕零。”
君宫涅呵呵一笑,负手而立,月白色的衣袍在柔和的日光下更显亮丽,他回望了重梧,“太子看上去与予年岁相仿,待来年春暖身体康复,可来长安游玩,予倒是很想听听九州乐仙的笛声。”
“陛下谬赞。”重梧应答,“待臣康复,一定前往皇城拜谢陛下。”
君宫涅不欲在鸿宁宫多停留,与宋熙在玉宫商谈起云锦城的事宜。宋熙当然不明白他为何执着于一座半荒废的城池,所以这事毫无争议地定了下来,还未等天子回到长安,皇城已然全面接管云锦城。
步步无错。
这让他有些欣慰。
骞屹立在回廊处的枯败褐黄的细竹林旁,君宫涅喊了他两声,才把他从迷茫的想象中拉回来。
“你在想什么,如此入神?”君宫涅走过来,扯下一片枯黄斑驳的竹叶。
“没……没什么。”骞屹疑惑:“方才在鸿宁宫外等候时,撞见一女子,那女子当真容貌可怖,没想到陈王宫还有这样的人。”
君宫涅观察竹叶上斑点的手顿住,漫不经心地问:“那姑娘没告诉你她的名字?”
“没有。她是想要说什么,那张脸可真是惨不忍睹……丑陋可憎……”骞屹抓住了腰间的剑柄,“我让她戴上面纱再说,她就走了……”
“她是皇族细作,唤作梨安。”君宫涅把那叶片扔到竹林里,叶片飘飘摇摇,与掉落的树叶混在一起。
“原来如此……”骞屹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是蛮荒出身。”君宫涅若有所思,“那姑娘,在送进陈国之前,是你统领的夜啼部的一员。”
骞屹皱着眉摇了摇头,“已是七八年前的旧事了,何况三十夜啼细作早就交由陛下,其中之人,就是重回皇城,臣也记不得一二了。”